许家老宅的院子里,
老槐树的叶子还在风里沙沙响。
午后日头稍稍偏西,光线斜斜落下来,把石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青砖地上。
地面还留着刚才打翻的茶水渍,浅浅一圈印子,边缘正在一点点慢慢变干。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李静坐在石桌旁,手里捧着那杯没喝完的茶。
眼神有点飘忽,一会儿落在刘长生脸上,一会儿扫过石桌,又慢慢移开,像是不知道该往哪放。
刘长生端坐在对面,还是方才那副从容模样。
一只手轻轻搭在随身的布包上,目光定定落在院里一片落叶上,看不出半点心绪。
寂静里,正房深处传来积木碰撞的轻响。
清脆,零碎,一下接着一下。
苏慎南坐在堂屋的地砖上,面前摊着一堆木头积木。
他拿起一块三角积木,叠在方形积木上,又觉得不对,拿下来,换了一块拱形的。
阳光从门槛外斜斜切进来,落在他脚边的地面。小小的一团影子,软软圆圆的,乖乖贴在地上。
正房的光线,忽然暗了一瞬。
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下一秒又恢复了透亮。
许柚柚和燕舟,静静立在正房的阴影里。
几百公里的银明山到老宅,不过瞬息之间。
燕舟落地的脚步极轻,肩头的风衣边角还没完全垂顺,带着一点未落稳的弧度。
他抬手随意理了下衣领,动作慢悠悠的,一点不急。
许柚柚站在他身侧,视线轻轻落向前方堂屋里小小的身影。
两人抬脚往前走,脚步声一下一下,轻轻碾过青砖地面。
苏慎南手里还捏着一块积木,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
先是微微眯眼,看清来人的瞬间,整张脸瞬间亮透了。
“祖姑奶奶!燕叔叔!”
他随手丢下手里的积木,从地上爬起来,撒腿就往外冲。
小短腿跑得飞快,冲到许柚柚跟前时,脚步急得差点刹不住。
许柚柚伸手轻轻扶了一把他的肩膀,另一只手顺势落在他头顶,温柔揉了揉他的头发。
燕舟弯下腰,指尖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南南。”燕舟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去找奶奶,让奶奶收拾好你的行李。我们待会儿回银明山。”
苏慎南用力点头。
他知道,大伯、叔叔、念念,所有人都在银明山等着。
原本该和念念一起出发,只是他前阵子留在胡市,耽搁了几天,晚了一步。
他仰着小脸看许柚柚,眼睛亮晶晶的。
许柚柚垂眸望着他,轻声道:“去吧。念念在银明山,也想吃巷口的糖饼了,你多买一点带过去。”
“好!”
苏慎南脆生生应下,转身就往院子里跑。
“奶奶——”
清亮的童声穿过走廊,清清楚楚落进安静的院子里。
李静听见喊声,捏着茶杯的手轻轻一顿,立刻站起身,朝着正房方向望过去。
一眼就看见小孙子蹦蹦跳跳跑出来,眉眼弯得彻底,笑得满脸光亮。
她刚要开口问话,视线越过苏慎南的肩头,骤然顿住。
廊下静静立着两个人。
她心里猛地一惊。
明明前几天还说祖姑奶奶去了银明山,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老宅?
进门无声,落步无息,半点动静都没有。
转念一想,祖姑奶奶的本事向来莫测,她想不通的事太多,早已习惯不多问。
李静压下心底的诧异,慢慢弯起嘴角,语气自然随和。
“原来祖姑奶奶在家呢,瞧我这记性,年纪大了,真是糊涂。”
刘长生没看她,眼尾却极轻地动了一下,抬手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苏慎南已经冲到她跟前,小手紧紧拽住她的手指,仰着脖子,脑袋抬得发酸。
“奶奶,我们去买糖饼!念念想吃了,我们待会儿带去给她!”
李静低头看了看兴奋的孙子,又抬眼望向廊下的许柚柚,眼底带着一丝试探的询问。
许柚柚静静看着她,轻轻点了下头。
李静瞬间了然。
祖姑奶奶有话要和这个陌生女人说,是特意让她们祖孙回避。
她弯腰拍了拍苏慎南的肩膀。
“好好好,去买糖饼。别在这儿闹腾了。”
牵着苏慎南的小手,往大门口走。
苏慎南一路蹦蹦跳跳,嘴里叽叽喳喳没停过。
“奶奶我要买两个!不对,三个!念念一个,我一个,还有一个给——”
小小的声音慢慢飘远。
老旧木门轴吱呀一声轻响,门扇合拢。
巷子里的脚步声,一点点彻底远去。
院子彻底安静下来。
石桌上两杯茶水,早已凉透。
偌大的院子,只剩下三个人。
刘长生坐在石凳上,望着刚刚合上的木门,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
随即收回目光,看向缓步走来的许柚柚和燕舟,语气裹着一层浅浅的凉意。
“不必这么防我。我还不至于在这里,脏了自己的手。”
许柚柚和燕舟走到石桌边,依次在空着的石凳上坐下。
石凳被午后日头晒了大半天,还留着一点淡淡的余温。
许柚柚落座时,视线在刘长生的白发上,悄悄多停留了一瞬。
燕舟淡淡扫过那一头雪白长发,目光没做多余停留。
他垂眸看向石桌上的两杯凉茶。
杯沿凝着一圈浅浅茶渍,泡开的茶叶沉沉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还真是招待不周。”
刘长生端着茶杯,视线在两人之间轻轻扫了一圈,低低嗤笑一声。
“燕先生,这是开始当家作主了?”
燕舟没接话。
许柚柚静静看着她,沉默了两三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平稳稳的。
“你怎么来了?”
刘长生指尖沿着冰凉的杯沿,轻轻来回摩挲,微微挑了下眉。
“它都能来,我为何不能来。”
三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个“它”,指的是谁。
燕舟从衣袋里拿出那只木盒,轻轻放在石桌上,抬手掀开盒盖。
太岁静静卧在木盒中央,灰白色的肉质表层,在天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润泽微光。
比从前看着瘦小一些,边缘微微向内蜷缩,看着收敛了不少戾气。
燕舟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短暂的寂静里,木盒中的灰白色肉块微微一颤。
表层褶皱无声抚平一瞬,又慢慢恢复原本的模样。
天光落在上面,那层浅浅的泽光,忽明忽暗。
下一秒,沙哑低沉的嗓音从盒缝里渗出来,音量不高不低,刚好够三人听清。
“人齐了。”
燕舟抬手,指尖溢出一层无形的微光。
一道极淡的屏障无声铺开,稳稳笼住石桌周围几步方圆,隔绝了里外所有气息与声响。
“确实,许久不见。”
许柚柚收回落在太岁身上的视线,重新看向刘长生,眼底带着几分清晰的审视。
“你的气息变了。”
刘长生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语气不急不缓。
“你也没差。”
太岁的声音再次从木盒里钻出来,这次沙哑得发紧,像是积压多年的戾气终于冲破缝隙。
“刘长生,你给我下了什么鬼限制?”
燕舟的声音淡淡插进来,平稳无波。
“你明知她给你下了限制,还任由她活着到现在?”
木盒里沉默一瞬。
“燕舟,你与我出自同一处,你替我杀了她。”
“我可不管你们的旧事。”
燕舟低低冷笑一声,语气疏离。
盒中的灰白色肉块猛地剧烈蠕动了一下。
太岁不再求助,也不再多言。
就那样静静躺在盒底,表层肉质微微向内收紧,死死憋着一股劲。
几乎是同一时间,许柚柚的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
燕舟的手从石桌边缘悄悄移过来,稳稳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压住那一点细微的颤抖。
下一瞬,太岁表层生出密密麻麻的细褶,一股力道猛地往外挣。
那股力量刚冒头,就被一股无形的桎梏死死按住。
它不死心,再次发力顶起,褶皱刚鼓起,又硬生生塌落。
反复挣扎,次次被压回。
“你——”
太岁的声音挤过盒缝,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晰。
“……你好算计……”
话没说完,盒中灰白色肉块猛地拱起一角,全力想要掀翻整只木盒。
木盒在石桌上轻轻一震。
刘长生端着茶杯的手,指尖微微一收,扣紧了冰凉的杯壁。
太岁再次狠狠一撞。
木盒又是一震,稳稳的石桌都跟着微颤。
刘长生指尖力道更重,杯壁传出一声极细微的瓷质轻响。
她抬眼,目光落在木盒那团挣扎的灰白色上,静静看了几秒。
无形的力道骤然下压。
那股狂暴的挣扎力,被硬生生全数压回盒底。
灰白色肉块重重落回原处,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
盒缝深处,缓缓渗出一缕暗沉的气息,转瞬又敛了回去。
太岁彻底安静下来,不再动弹。
刘长生垂眸看向桌上的布包。
里面几只玉娃娃静静躺着,天光落在温润玉面上,漾开一层浅浅的暖光。
她指尖轻轻覆在布包边缘,语气平平淡淡,像在复述一件早已尘埃落定的旧事。
“我既然吞服了你,自然要想好一个完美的制衡方式。护住我自己,仅此而已。”
太岁久久无声,再开口时,沙哑的嗓音里多了一丝复杂晦涩,像是陈年旧事被翻起又强行压下。
“你果然是赢无选上的人。手段够高。”
刘长生没有看木盒,目光落在玉娃娃低垂的眉眼上,静静停留片刻。
声音像是从幽深井底慢慢浮起,轻而沉。
“一枚太岁,本就是我为我们一家三口准备的。只是岁月太长,中途变故太多。”
话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木盒里彻底沉寂。
燕舟淡淡扫了一眼对峙的一人一物,开口打断这片凝滞,声音平稳,拉回正题。
“你们的旧账,说完了?”
他看向刘长生。
“说你此番来的目的。”
刘长生抬眼,目光从玉娃娃上收回,落回对面两人身上。
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却多了几分明确的笃定。
“我来,是想合作。”
穿堂风掠过廊下,扫动满院槐叶,沙沙轻响。
石桌上的茶杯微微晃动,杯底残留的茶水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很快又平复如初。
燕舟没有立刻应声,静静看了她几秒。
目光微垂,扫过许柚柚搭在石桌边缘的手,离他极近,触手可及。
随即重新抬眼看向刘长生,淡淡吐出一个字。
“说。”
院里的风缓缓穿行,槐叶簌簌不停。
石桌上的茶水轻轻晃荡,泛着细碎微光。
静默蔓延片刻,刘长生缓缓开口。
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分量却重得压人。
“我确实快不行了。”
她说这句话时,视线始终落在布包里的玉娃娃身上。
几只小玉人眉眼低垂,安安静静躺着,像在天光里沉沉熟睡。
她看了很久,久到院里的风都彻底停了。
“我死前,只想拉个垫背的。我要赢无去死。”
念出那个名字的瞬间,她搭在布包边缘的手指,不紧不松,半点起伏都没有。
抬眼望向燕舟与许柚柚,语气平静决绝。
“我要他,和我一起下地狱。”
燕舟静静看着她,沉默几秒,缓缓开口。
“我的得益是什么?”
刘长生短暂沉默。
“暂缓许柚柚身体异常。”
燕舟的指节骤然一紧,又极快松开,神色未变,没有侧头去看身侧的人。
木盒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异动,灰白色表层微微一动。
刘长生看向面前两人,轻笑:
“合作吗?”
许柚柚的手静静搁在石桌边缘。
她清清楚楚听见了“暂缓”两个字。
没有追问时限,没有疑惑真假。
只是定定看着刘长生片刻,嗓音不高,却异常稳。
“我们本就注定活不长。”
是陈述,没有半分疑问。
刘长生没有否认,目光重新落回玉娃娃身上,轻轻应声。
“是啊。活不长。”
许柚柚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背,安静两秒。
“那就先做到。”
她说完,抬手翻转掌心,朝上,轻轻搁在燕舟手边。
燕舟没有挪开手,垂眸静静看了一眼她安然摊开的掌心。
片刻后,抬眼看向刘长生,语气笃定。
“那就做到你能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