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舔了一口太岁,睡了两百年第七章做你能做的

        许家老宅的院子里,

    老槐树的叶子还在风里沙沙响。

    午后日头稍稍偏西,光线斜斜落下来,把石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青砖地上。

    地面还留着刚才打翻的茶水渍,浅浅一圈印子,边缘正在一点点慢慢变干。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李静坐在石桌旁,手里捧着那杯没喝完的茶。

    眼神有点飘忽,一会儿落在刘长生脸上,一会儿扫过石桌,又慢慢移开,像是不知道该往哪放。

    刘长生端坐在对面,还是方才那副从容模样。

    一只手轻轻搭在随身的布包上,目光定定落在院里一片落叶上,看不出半点心绪。

    寂静里,正房深处传来积木碰撞的轻响。

    清脆,零碎,一下接着一下。

    苏慎南坐在堂屋的地砖上,面前摊着一堆木头积木。

    他拿起一块三角积木,叠在方形积木上,又觉得不对,拿下来,换了一块拱形的。

    阳光从门槛外斜斜切进来,落在他脚边的地面。小小的一团影子,软软圆圆的,乖乖贴在地上。

    正房的光线,忽然暗了一瞬。

    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下一秒又恢复了透亮。

    许柚柚和燕舟,静静立在正房的阴影里。

    几百公里的银明山到老宅,不过瞬息之间。

    燕舟落地的脚步极轻,肩头的风衣边角还没完全垂顺,带着一点未落稳的弧度。

    他抬手随意理了下衣领,动作慢悠悠的,一点不急。

    许柚柚站在他身侧,视线轻轻落向前方堂屋里小小的身影。

    两人抬脚往前走,脚步声一下一下,轻轻碾过青砖地面。

    苏慎南手里还捏着一块积木,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

    先是微微眯眼,看清来人的瞬间,整张脸瞬间亮透了。

    “祖姑奶奶!燕叔叔!”

    他随手丢下手里的积木,从地上爬起来,撒腿就往外冲。

    小短腿跑得飞快,冲到许柚柚跟前时,脚步急得差点刹不住。

    许柚柚伸手轻轻扶了一把他的肩膀,另一只手顺势落在他头顶,温柔揉了揉他的头发。

    燕舟弯下腰,指尖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南南。”燕舟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去找奶奶,让奶奶收拾好你的行李。我们待会儿回银明山。”

    苏慎南用力点头。

    他知道,大伯、叔叔、念念,所有人都在银明山等着。

    原本该和念念一起出发,只是他前阵子留在胡市,耽搁了几天,晚了一步。

    他仰着小脸看许柚柚,眼睛亮晶晶的。

    许柚柚垂眸望着他,轻声道:“去吧。念念在银明山,也想吃巷口的糖饼了,你多买一点带过去。”

    “好!”

    苏慎南脆生生应下,转身就往院子里跑。

    “奶奶——”

    清亮的童声穿过走廊,清清楚楚落进安静的院子里。

    李静听见喊声,捏着茶杯的手轻轻一顿,立刻站起身,朝着正房方向望过去。

    一眼就看见小孙子蹦蹦跳跳跑出来,眉眼弯得彻底,笑得满脸光亮。

    她刚要开口问话,视线越过苏慎南的肩头,骤然顿住。

    廊下静静立着两个人。

    她心里猛地一惊。

    明明前几天还说祖姑奶奶去了银明山,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老宅?

    进门无声,落步无息,半点动静都没有。

    转念一想,祖姑奶奶的本事向来莫测,她想不通的事太多,早已习惯不多问。

    李静压下心底的诧异,慢慢弯起嘴角,语气自然随和。

    “原来祖姑奶奶在家呢,瞧我这记性,年纪大了,真是糊涂。”

    刘长生没看她,眼尾却极轻地动了一下,抬手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苏慎南已经冲到她跟前,小手紧紧拽住她的手指,仰着脖子,脑袋抬得发酸。

    “奶奶,我们去买糖饼!念念想吃了,我们待会儿带去给她!”

    李静低头看了看兴奋的孙子,又抬眼望向廊下的许柚柚,眼底带着一丝试探的询问。

    许柚柚静静看着她,轻轻点了下头。

    李静瞬间了然。

    祖姑奶奶有话要和这个陌生女人说,是特意让她们祖孙回避。

    她弯腰拍了拍苏慎南的肩膀。

    “好好好,去买糖饼。别在这儿闹腾了。”

    牵着苏慎南的小手,往大门口走。

    苏慎南一路蹦蹦跳跳,嘴里叽叽喳喳没停过。

    “奶奶我要买两个!不对,三个!念念一个,我一个,还有一个给——”

    小小的声音慢慢飘远。

    老旧木门轴吱呀一声轻响,门扇合拢。

    巷子里的脚步声,一点点彻底远去。

    院子彻底安静下来。

    石桌上两杯茶水,早已凉透。

    偌大的院子,只剩下三个人。

    刘长生坐在石凳上,望着刚刚合上的木门,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

    随即收回目光,看向缓步走来的许柚柚和燕舟,语气裹着一层浅浅的凉意。

    “不必这么防我。我还不至于在这里,脏了自己的手。”

    许柚柚和燕舟走到石桌边,依次在空着的石凳上坐下。

    石凳被午后日头晒了大半天,还留着一点淡淡的余温。

    许柚柚落座时,视线在刘长生的白发上,悄悄多停留了一瞬。

    燕舟淡淡扫过那一头雪白长发,目光没做多余停留。

    他垂眸看向石桌上的两杯凉茶。

    杯沿凝着一圈浅浅茶渍,泡开的茶叶沉沉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还真是招待不周。”

    刘长生端着茶杯,视线在两人之间轻轻扫了一圈,低低嗤笑一声。

    “燕先生,这是开始当家作主了?”

    燕舟没接话。

    许柚柚静静看着她,沉默了两三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平稳稳的。

    “你怎么来了?”

    刘长生指尖沿着冰凉的杯沿,轻轻来回摩挲,微微挑了下眉。

    “它都能来,我为何不能来。”

    三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个“它”,指的是谁。

    燕舟从衣袋里拿出那只木盒,轻轻放在石桌上,抬手掀开盒盖。

    太岁静静卧在木盒中央,灰白色的肉质表层,在天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润泽微光。

    比从前看着瘦小一些,边缘微微向内蜷缩,看着收敛了不少戾气。

    燕舟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短暂的寂静里,木盒中的灰白色肉块微微一颤。

    表层褶皱无声抚平一瞬,又慢慢恢复原本的模样。

    天光落在上面,那层浅浅的泽光,忽明忽暗。

    下一秒,沙哑低沉的嗓音从盒缝里渗出来,音量不高不低,刚好够三人听清。

    “人齐了。”

    燕舟抬手,指尖溢出一层无形的微光。

    一道极淡的屏障无声铺开,稳稳笼住石桌周围几步方圆,隔绝了里外所有气息与声响。

    “确实,许久不见。”

    许柚柚收回落在太岁身上的视线,重新看向刘长生,眼底带着几分清晰的审视。

    “你的气息变了。”

    刘长生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语气不急不缓。

    “你也没差。”

    太岁的声音再次从木盒里钻出来,这次沙哑得发紧,像是积压多年的戾气终于冲破缝隙。

    “刘长生,你给我下了什么鬼限制?”

    燕舟的声音淡淡插进来,平稳无波。

    “你明知她给你下了限制,还任由她活着到现在?”

    木盒里沉默一瞬。

    “燕舟,你与我出自同一处,你替我杀了她。”

    “我可不管你们的旧事。”

    燕舟低低冷笑一声,语气疏离。

    盒中的灰白色肉块猛地剧烈蠕动了一下。

    太岁不再求助,也不再多言。

    就那样静静躺在盒底,表层肉质微微向内收紧,死死憋着一股劲。

    几乎是同一时间,许柚柚的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

    燕舟的手从石桌边缘悄悄移过来,稳稳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压住那一点细微的颤抖。

    下一瞬,太岁表层生出密密麻麻的细褶,一股力道猛地往外挣。

    那股力量刚冒头,就被一股无形的桎梏死死按住。

    它不死心,再次发力顶起,褶皱刚鼓起,又硬生生塌落。

    反复挣扎,次次被压回。

    “你——”

    太岁的声音挤过盒缝,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晰。

    “……你好算计……”

    话没说完,盒中灰白色肉块猛地拱起一角,全力想要掀翻整只木盒。

    木盒在石桌上轻轻一震。

    刘长生端着茶杯的手,指尖微微一收,扣紧了冰凉的杯壁。

    太岁再次狠狠一撞。

    木盒又是一震,稳稳的石桌都跟着微颤。

    刘长生指尖力道更重,杯壁传出一声极细微的瓷质轻响。

    她抬眼,目光落在木盒那团挣扎的灰白色上,静静看了几秒。

    无形的力道骤然下压。

    那股狂暴的挣扎力,被硬生生全数压回盒底。

    灰白色肉块重重落回原处,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

    盒缝深处,缓缓渗出一缕暗沉的气息,转瞬又敛了回去。

    太岁彻底安静下来,不再动弹。

    刘长生垂眸看向桌上的布包。

    里面几只玉娃娃静静躺着,天光落在温润玉面上,漾开一层浅浅的暖光。

    她指尖轻轻覆在布包边缘,语气平平淡淡,像在复述一件早已尘埃落定的旧事。

    “我既然吞服了你,自然要想好一个完美的制衡方式。护住我自己,仅此而已。”

    太岁久久无声,再开口时,沙哑的嗓音里多了一丝复杂晦涩,像是陈年旧事被翻起又强行压下。

    “你果然是赢无选上的人。手段够高。”

    刘长生没有看木盒,目光落在玉娃娃低垂的眉眼上,静静停留片刻。

    声音像是从幽深井底慢慢浮起,轻而沉。

    “一枚太岁,本就是我为我们一家三口准备的。只是岁月太长,中途变故太多。”

    话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木盒里彻底沉寂。

    燕舟淡淡扫了一眼对峙的一人一物,开口打断这片凝滞,声音平稳,拉回正题。

    “你们的旧账,说完了?”

    他看向刘长生。

    “说你此番来的目的。”

    刘长生抬眼,目光从玉娃娃上收回,落回对面两人身上。

    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却多了几分明确的笃定。

    “我来,是想合作。”

    穿堂风掠过廊下,扫动满院槐叶,沙沙轻响。

    石桌上的茶杯微微晃动,杯底残留的茶水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很快又平复如初。

    燕舟没有立刻应声,静静看了她几秒。

    目光微垂,扫过许柚柚搭在石桌边缘的手,离他极近,触手可及。

    随即重新抬眼看向刘长生,淡淡吐出一个字。

    “说。”

    院里的风缓缓穿行,槐叶簌簌不停。

    石桌上的茶水轻轻晃荡,泛着细碎微光。

    静默蔓延片刻,刘长生缓缓开口。

    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分量却重得压人。

    “我确实快不行了。”

    她说这句话时,视线始终落在布包里的玉娃娃身上。

    几只小玉人眉眼低垂,安安静静躺着,像在天光里沉沉熟睡。

    她看了很久,久到院里的风都彻底停了。

    “我死前,只想拉个垫背的。我要赢无去死。”

    念出那个名字的瞬间,她搭在布包边缘的手指,不紧不松,半点起伏都没有。

    抬眼望向燕舟与许柚柚,语气平静决绝。

    “我要他,和我一起下地狱。”

    燕舟静静看着她,沉默几秒,缓缓开口。

    “我的得益是什么?”

    刘长生短暂沉默。

    “暂缓许柚柚身体异常。”

    燕舟的指节骤然一紧,又极快松开,神色未变,没有侧头去看身侧的人。

    木盒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异动,灰白色表层微微一动。

    刘长生看向面前两人,轻笑:

    “合作吗?”

    许柚柚的手静静搁在石桌边缘。

    她清清楚楚听见了“暂缓”两个字。

    没有追问时限,没有疑惑真假。

    只是定定看着刘长生片刻,嗓音不高,却异常稳。

    “我们本就注定活不长。”

    是陈述,没有半分疑问。

    刘长生没有否认,目光重新落回玉娃娃身上,轻轻应声。

    “是啊。活不长。”

    许柚柚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背,安静两秒。

    “那就先做到。”

    她说完,抬手翻转掌心,朝上,轻轻搁在燕舟手边。

    燕舟没有挪开手,垂眸静静看了一眼她安然摊开的掌心。

    片刻后,抬眼看向刘长生,语气笃定。

    “那就做到你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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