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拍摄基地,
许天佑坐在折叠椅上。
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温度刚好,不烫。
他喝了一口,随手放下。
他现在只喝热水。
说不清是从哪天开始的习惯。
大概是那场饭局之后的第二天。
清晨从怪梦里醒过来,后背一身冷汗,喉咙干得发涩。
他下意识喝了口冰水。
刚落进肚子里,胃里猛地一阵翻涌。
没多想,换了一杯热水。
从那之后,所有冰的东西,他一口都碰不得了。
又喝了一口温水。
薄薄的水汽扑在脸上,温温软软的。
他微微闭了闭眼。
这几天过得很怪。
恍惚间过得飞快,静下心,又觉得熬得很慢。
一桩桩细碎的事,叠在心里。
饭局那晚。
那个陌生的女人。
一杯热茶。
一场看不清全貌的梦。
他慢慢察觉到,自己不对劲了。
不是骤然的异变。
是一点一点,悄悄偏离了原来的样子。
每天睡得比前一晚更晚。
每天醒得比前一天更早。
说不上具体哪里出错。
但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变了。
起初只当是连日拍戏,休息不够,太过疲惫。
后来才发现,脑子总会不受控地走神。
反反复复,只绕着一个画面转。
女人转身离开的背影。
外套下摆轻轻晃了一下。
他记得她的长相。
上周她发过自拍,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可此刻回想,偏偏记不起她那天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
五官轮廓明明记得。
却一天比一天淡。
像一张反复浸水漂洗的旧相纸,颜色一点点泛白、模糊。
再往后,夜夜做梦。
梦里总有细细的水声。
淅淅沥沥,像屋檐落雨,一滴滴砸在他后背。
他永远背对着房门。
什么都看不见。
偶尔半夜惊醒。
窗外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天光。
人却半点困意没有。
就静静坐在床上,放空发呆。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抬手摸过手机,点开那个女人的聊天框。
他记得她的名字。
上两周加上的好友。
是她主动发来消息。
几句客套寒暄,末尾附带了一张自拍。
他盯着寥寥几行聊天记录,看了很久。
想不起来最开始是谁先搭话。
想不起来添加好友的具体过程。
名字明明就在屏幕上。
却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
看得见轮廓,辨不清笔画。
指尖往下划了划。
没有新消息,没有红点,空空荡荡。
他没有退出界面。
就盯着那两个字的名字,久久不动。
像在确认什么。
又像在无声等着什么。
片场还无端发过一次火。
工作人员递来一杯冰美式。
他随手接过,喝了一口。
下一秒,抬手狠狠摔在地上。
冰块四散滚落,玻璃杯碎裂一地。
整个化妆间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连他自己都怔住了。
完全想不通自己失控的缘由。
沉默几秒,只淡淡吐出一句。
“太冰了。”
那天片场开着冷气,温度微凉。
冰美式,本是他从前最常喝的饮品。
毫无征兆,毫无逻辑。
还有一次中场休息。
拍完镜头,他坐在椅子上歇着。
拿起手机,屏幕还是黑的,没有亮起。
脑子里忽然闪过那晚的画面。
女人转身,衣角轻轻晃动。
就这么一个瞬间。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莫名的笑意,挂在脸上好几秒。
他才抬手按亮屏幕。
光亮漫开的瞬间,笑意骤然消散。
看着屏幕倒影里自己的脸,他怔怔失神。
依旧坐在片场的折叠椅上。
手里捧着温热的水。
水汽轻轻覆在眉眼上。
他闭着眼。
“天佑哥,下一场戏,十分钟后开拍。”
耳边传来阿生的声音。
许天佑没有抬头。
目光定定落在杯中晃动的水面。
轻轻应了一声。
“嗯。”
他穿一件深灰色T恤,头发微乱。
整个人透着浓重的倦怠,像昏睡许久、刚勉强从沙发上爬起来。
抬杯,又抿了一口温水。
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慢慢滑下去,沉进胃里。
一点点散开,熨帖着发空的身体。
——
京城飞往湘市的航班,两个小时航程。
许柚柚坐在第二排靠窗。
许惊蛰坐在她身侧。
第三排,许星河挨着许四海。
最后一排,许多金和许清河并肩坐着。
飞机落地。
湘市的天压得很低。
漫天灰蒙蒙的云层,像一层铺不平的旧棉絮,闷得人透不过气。
许柚柚关掉飞行模式。
手机立刻震了一下。
燕舟发来消息:到了?
她回了一个单字。
“嗯。”
随即锁屏收进兜里,没有多余闲聊。
许多金从后排探过头,好奇开口。
“燕先生怎么不来?”
“他有工作,走不开。”
许柚柚淡淡应声。
许多金哦了一声,不再多问,跟着人流往外走。
身侧的许惊蛰,悄悄偏头看了她一眼。
许柚柚目视前方,步子平稳,半点未慢。
机场出口。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生举着接机牌。
白底黑字,简简单单写着“许家”。
是阿生。
许天佑身边的小助理,话少,做事勤快稳妥。
许星河一眼认出他,抬手挥了挥。
阿生立刻小跑上前,弯腰鞠躬问好。
“各位许先生好。车停在外边,肖哥让我来接你们。”
许柚柚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一行人跟着他往停车场走。
阿生走在最前面带路,步子缓慢沉重。
快到车边,他骤然停住脚步。
回头看向许柚柚,神色犹豫,欲言又止。
许柚柚立在车门边。
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没有拉动。
开门见山,语气平静无波。
“许天佑的情况,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阿生低头,指尖死死攥着车钥匙。
指尖用力泛白,沉默两秒,缓缓开口。
“天佑哥最近脾气变得特别暴躁。”
“以前在片场再累、再熬大夜,从来不会乱发火。”
“前天早上拍戏,我给他递了一杯冰美式。他喝了一口,当场就摔了。”
“冰块洒得满地都是,杯子碎得彻底,整个化妆间的人都看呆了。”
他顿了顿,回想当时诡异的场面。
“连他自己都愣了几秒,最后只说了一句,太冰了。”
“可是他以前,从来只喝冰的,从来不碰热水。”
许惊蛰靠在车门上,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安静听着,一言不发。
许星河站在两步开外,目光沉沉落在阿生身上,静静等候下文。
阿生压着心底的怪异,继续往下说。
“还有一件很怪的事,他经常对着手机笑。”
他努力找着贴切的措辞,想讲清那份违和感。
“不是刷到趣事、看到消息的那种开心。”
“他拿起手机,屏幕还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就那样对着黑屏,自顾自笑好几秒,才会按亮屏幕。”
后排的许四海,默默从口袋里抽出垂着的手,悬空垂在身侧。
许清河攥着手机,屏幕暗着,拇指反复摩挲着冰凉的边缘,无声紧绷。
阿生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说出最诡异的细节。
“最奇怪的是,他经常半夜不睡觉。”
“有两次我早上六点上门接他开工。”
“公寓里黑漆漆的,没开一盏灯。他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
“手机安安静静摆在茶几上,屏幕全程是暗的。”
“他就那样坐着,对着空荡荡的墙壁。”
许多金从后座探出身,轻声追问。
“她说?谁在说话?”
阿生轻轻摇头,声音压得极低。
“当时屋里,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
“我一进门,他立刻就不说话了。”
“看我的眼神特别陌生,像完全不认识我。”
“僵持三四秒,才慢慢回神,若无其事说没事,可以走了。”
许星河淡淡开口。
“还有别的吗。”
阿生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桩怪事也和盘托出。
“还有拍戏的时候。”
“他跟人对戏、聊天,会突然戛然而止。”
“眼睛直勾勾盯着对方身后,好像那边站着一个人影。”
“哪怕旁人早就走开了,他还会盯着那个方向发呆很久。”
“导演好几次喊他,他都听不见,必须旁人拍他肩膀,才能回神。”
停车场的穿堂风,顺着立柱缝隙灌进来。
凉飕飕的,裹着沉闷的湿气。
阿生说完所有事,垂着头,静静等候。
许星河依旧沉默。
指尖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有开门。
脑子里不由自主想起那天在公寓的画面。
许天佑兴冲冲给他看一张女人的自拍。
五官精致,整容痕迹格外明显。
他像炫耀挚爱之人一样,满眼珍视。
自己随口一句“丑”。
许天佑瞬间翻脸,硬生生把他赶出家门。
他起初只当是许天佑初次动情,恋爱脑上头,失了分寸。
可此刻听着阿生的话——半夜独坐空屋,对着墙壁听人说话。
心底忽然有什么东西,彻底扣合。
不是想通。
是死死咬住了真相。
那张照片上的女人。
片场无形伫立的人影。
根本就是同一个。
无声的寒意,悄悄漫遍四肢百骸。
他依旧没说话,神色愈发沉静。
许惊蛰率先开口,语气冷静笃定。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一周左右。具体哪天,我分辨不清。”
许星河沉默片刻,缓缓出声。
“先上车,到地方再说。”
后排的许多金没说话,指尖轻轻踢了踢前座椅背。
动作极轻,转瞬停下,满心不安。
许柚柚立在车门前,迟迟没有上车。
微微低头。
有风从停车场尽头吹过来。
裹挟着一缕极淡极淡的味道。
像陈年烧尽的纸灰,隔着无数街巷,悠悠飘来。
旁人毫无察觉。
只有她,嗅得一清二楚。
她没言语,也没回头。
抬手拉开车门,弯腰坐进车内。
淡淡吩咐。
“上车,先去看看他。”
阿生应声,快步绕去驾驶座。
车门闭合的轻响,在空旷的停车场轻轻回荡。
许四海率先迈步上车。
紧接着是许惊蛰。
许星河弯腰前,下意识抬眼扫了一圈停车场昏暗的顶灯,才俯身落座。
许清河走在最后。
指尖搭在门把上,短暂停顿一瞬,才拉门上车。
车子驶出停车位,汇入湘市灰蒙蒙的车流之中。
车厢里死寂良久。
许多金靠着车窗,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轻声开口。
“他半夜对着墙说话……”
“那个女人,不在屋里,也不在手机里。”
“那她到底在哪?”
满车寂静,无人应答。
许柚柚坐在窗边,垂着眼,一言不发。
许星河靠在后座,看着前挡风玻璃慢慢凝起一层薄雾。
他抬手,指尖轻轻擦过镜面。
划出一道干净清晰的长线。
窗外灰蒙蒙的街景,从缝隙里短暂露出来,转瞬又被雾气模糊。
车厢里的压抑,沉沉覆着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