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泉走后没多久,老爸老妈各自戴着一顶遮阳帽走出了房门,看样子是准备去市区里的超市买菜。老妈自从发现那家超市的肉经常打特价以后,就不再让我去菜市场了。用她的话说,一斤能便宜几毛钱,那不也是钱嘛。
目送二老出门,我走到前台,查看了一下剩下预抵的订单。还有两间房,是一家人,之前电话沟通说晚上才会自驾抵达,但具体几点到,客人自己也不确定。
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我侧目望去,是王老三发来的。
“晨子,我明天准备出发了,来店里聚聚。”
这消息让我愣了愣神。这老小子一段时间没音讯,我还以为他的摩旅计划泡汤了,没想到他赶在七月初要动身了。他这个消息,让我一时之间有点犯了难——眼下天天满房,之前答应替他照看酒吧的约定,怕是要作废了。
我手指轻轻敲击键盘,回复道:“你现在在店里吗?我晚上有客人,要聚的话,只能现在过去。”
王老三没有多说什么,简单回了两个字:“来吧。”
我迈步离开客栈,路过小卖部时进去又买了一包炫赫门带着。
走到王老三的小酒馆门口,一辆帅气的复古巡航机车赫然停在门边。我不由凑近打量了一番——不出意外,这就是王老三买的那台摩托车,造型确实拉风。
欣赏片刻后,我推门走进了酒馆内部。店员都还没上班,屋内没开灯,光线昏暗。王老三坐在他常坐的那张长椅上,身形比上次见时又消瘦了一些。外面的光从他身后洒进来,把他的面容隐在暗影里。他对面坐着一位同样清瘦的中年男人,上身穿修身格子衬衫,下身黑色西裤,脚蹬一双皮靴。两人面对面闷头抽着烟。
王老三见我进来,招了招手。我缓步过去,在他右手边的椅子上落座。
他从桌上拿起那盒常抽的白盒红塔山,递给我一根。我伸手接过,没有急着点。他指了指对面那位中年男人,低声道:“这位是我哥,米冰。之前跟你提过的,叫他米哥就行。”
我冲那人微笑点头,轻声叫了句:“米哥。”
中年男人目光平淡,嘴角动了动,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
王老三又指了指我,对米哥说:“这是我最近一年认识的小兄弟,晨子,我也跟你提过。”
米哥听了,从口袋里摸出一盒我没见过的红双喜,抽出一根递过来,嘴上说道:“来,尝尝这个!”
我微微点头,笑着双手接过。
这位老哥的事迹,我听王老三讲过不少,却没想到真人竟是这般沉默寡言的模样,跟我想象中的江湖大哥相去甚远。
掏出打火机点燃那根烟,酒馆大厅里三个男人谁也没开口,各自埋头抽着。烟气袅袅升腾,很快在屋顶下聚成一团薄雾,气氛明显有些压抑。
我看着王老三越发削瘦的面庞,微微皱眉,开口问道:“怎么感觉你又瘦了一圈?女朋友逼着你减肥了?”
王老三嘴角缓缓扬起,轻声道:“非得女朋友逼着?我就不能为自己自律一回?”
米哥眸光微动,眼底掠过一抹晦暗。
我没再和他闲扯,转而问道:“上个月你又跑哪儿浪去了?我来了好几趟都没见着人,还以为你已经出发了呢。”
王老三缓缓吐出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回了趟老家,办了点事。”
米哥也掐灭了烟,起身走向洗手间。
“你明天几点出发?用不用我送送你?”
王老三摆摆手拒绝了:“送什么送,你这时候肯定忙得够呛。这次叫你过来,就是跟你说一声,不用来酒馆帮我盯着了,我哥已经安排了个靠谱的兄弟来帮忙。”
我朝洗手间方向瞥了一眼,压低声音:“我看米哥的表情,怎么好像不太高兴?”
王老三目光沉了沉,自顾自地又抽出一根烟点上,把烟盒往桌上一扔。沉默良久,他才答非所问的轻声开口:“晨子,以后咱们见面的机会,可能不多了。”
我整个人愣住了。这叫什么话?什么叫机会不多了?
我把烟掐灭,坐直身子,盯着王老三的脸,目光微眯。
王老三身体微微后仰,阳光落在他消瘦的脸颊上,嘴里的烟雾徐徐上升。他望着酒馆的天花板,神色平静。
我没有出声,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王老三缓缓举起手中的香烟,深吸一口,随后坐直身体,目光平静地迎上我的眼睛,手指轻轻敲了敲太阳穴,轻声说道:“我脑袋里长东西了。医院说手术成功率很低,让我想做点什么就做点什么。”
他的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仿佛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听着王老三的话,我瞳孔猛的一缩,呼吸不由得一滞。看着他那张苍白削瘦的脸,我只感觉自己刚刚是不是听错了?几个月前还和我搂着肩膀吹牛扯淡、安慰我的王老三,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喉咙微动,我缓缓咽下一口唾沫,眉头一点一点拧在了一起。看着他那淡然的目光,我眸光闪动,只觉得王老三肯定是在跟我开玩笑,这小子也就是酒量不咋好,身体怎么可能出问题呢?我缓缓垂下目光,盯着桌上那盒红塔山,呼吸渐渐急促,胸口不断起伏着,脸上也渐渐被痛苦之色取代,他就是再不着调,也不可能拿这种事开玩笑吧?
王老三看着我这样子,嘴角扯了扯,伸手在我肩上拍了拍:“没事兄弟,我王城这辈子能认识你们这些朋友,已经没什么遗憾了。人的命数早就注定,我都接受了,你们还有什么接受不了的?”
听他话语里那份释然,我鼻子猛地一酸,眼里水汽弥漫。我抬起头死死盯着他,声音发沉:“你他妈的才三十七岁,你接受个几把毛?你才过了几年好日子,你就认了?有病咱就治,医院又没说一定治不了,你怎么就自己先放弃了?”
王老三听着我的呵斥,咧嘴一笑,伸手在我胸口捶了一下:“哭什么啊小子,我还没死呢。”
我转过身,悄悄擦了擦眼角,却瞥见洗手间门口,米哥静静立在那里,望着王老三的眼神里,也满是痛心与不舍。
王老三缓缓起身走向酒柜,从下面翻出一瓶威士忌,又拿出三个杯子,分别加进冰块,端了回来。见米哥还站在洗手间门口,他走过去拉着米哥的胳膊,将他拽了过来,一把按在椅子上。
琥珀色的酒液缓缓倒入杯中。王老三把杯子分别放到我和米哥面前。
他举起酒杯,对着米哥沉声道:“哥,谢谢你这么多年的照顾。要不是遇到你,我这一生不会有这么精彩。所以不必为我难过流泪,你们该为我庆幸骄傲——这辈子,最起码我没有辜负自己。”
米哥缓缓端起杯子,眼眶泛红,声音有些哽咽:“阿城,哥尊重你的选择。你是我手把手带出来的兄弟,也是这些年最支持我的兄弟。所以这一回,哥也支持你。”
王老三微笑着点头,一仰头将杯中酒饮尽,随后又倒了半杯,转向我。
“晨子,咱俩认识时间虽然短,但你这脾气性格,对我胃口,跟我年轻的时候太像了。有时候跟你聊天,我总觉得是在跟年轻时的自己说话。可你太重感情了,这毛病得改——不然最后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听着这近乎临终嘱托的话,我缓缓举起酒杯,嗓音干涩:“老三!咱再治治不行吗?现在医疗条件这么发达,咱们去更大更好的医院试试!”
王老三嘴角挂着笑,把杯中酒仰头喝干:“兄弟,不治了。与其治到最后人财两空,不如多给身边的人留点过日子的钱。其实听到确诊的消息,我并没有恐惧和难过,反倒像是松了口气。我早就料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所以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我一直在等着这天。”
我握着酒杯的手顿住了,始终没有喝。听着他的话,我只觉得眼前这个人无比陌生。从前的他积极乐观,有点不着调,还带着几分好色,可今天这番话,彻底颠覆了我对他的认知——他的意思,他早就想死了?
王老三拿起酒瓶,将米哥的杯子又倒了一些酒,又从桌上抽出两根烟,递了一根给米哥,另一根给我。
他看着米哥的眼睛,轻声道:“哥,因为我的身体,你把计划一改再改。其实后来我想过自己一个人去骑一趟,你非得说等我。”
米哥缓缓点燃香烟,开口说:“你小子学东西慢,以前大家伙就总等你,现在哪有不等你的道理?”
王老三似乎想起了当年一起学调酒的日子,咧嘴笑了笑。
随后他看向我,目光有些复杂。他对着米哥缓缓说道:“哥,我跟这小子投缘。本来想着哪天能帮上他一把的时候,拉他一下。现在看来,我等不到了。以后他要是遇到什么难处,哥,你帮我拉他一把。”
说到最后两句,他的声音明显有些发颤——终究,他并没有嘴上说的那样洒脱。他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对于死亡怀着近乎本能的恐惧,对于活着,有着难以言明的不舍和眷恋。
听着他的话,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米哥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紧抿着嘴唇,沉沉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