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太阳最毒的时候,我们钻进了商场。冷气迎面灌过来,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张开了。
我爸翻了翻手机,忽然说了一句:“三楼新开了个电玩城,去不去玩?”
“去去去。”我赶紧拉上孙悟空,“走走走。”
我爸背着手走在前面,东看看西看看,像领导视察。我妈跟在他后面,对各种花花绿绿的机器表示不解:“这有什么好玩的?”
我爸说:“英,你还没玩过吧?要不要试试?”
我妈笑道:“都是些小孩儿玩的,咱们这么大岁数还凑什么热闹?”
我默默想:妈,你可能还不知道,我现在岁数比你们两个绑一块儿还大,甚至孩子都十八了。
孙悟空站在一台投篮机前面,投了两个币,光标开始移动。他拿起一个球,投出去。一个接一个,球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刷刷刷地往筐里飞。分数噌噌往上蹿,屏幕上跳出“新纪录”三个字。
我争强好胜,也投了两个币,拿起球猛猛往里扔,又把他的记录压过去了。这种投篮的小游戏,还是太简单了,不用法力都能做的到。
我爸站在旁边。“这……时雨,你练过?”
我这才发现水平暴露了,忙往回圆,“爸,你不知道,我大学参加了篮球社呢。”
我妈被一台抓娃娃机吸引了,投了好几个币,一个都没抓到。她站在那儿,跟机器较上劲了,又投了两个,爪子抓起来,晃了一下,掉了。
“这机器有问题,根本就抓不到。”我妈说。
孙悟空走过来,投了一个币,摇杆在他手里很稳,机械爪落下去,抓住一只棕色小熊,稳稳当当送到出口。我妈弯腰从出口拿出那只小熊,看了看,又看了看孙悟空。
“你怎么抓到的?”
“运气好。”
妈妈抱着那只小熊,笑的皱纹都露出来了。
路过老虎机的时候,我爸停下了脚步。“英,这个能赢游戏币,你看着。”妈妈说:“你还有这本事?”
我爸投了两个币,拉了一下杆,屏幕上的图案转了几圈,停了,什么都没中。又拉了一下,还是没中。
我爸说:“英,你来拉,这下肯定中。”
我妈也投了两个币,拉了一下,果然中了个小奖,机器哗啦啦吐出来十来个币。
妈妈一下来了兴致,美滋滋又拉了一次,没中。又拉了一次,还是没中。她把手里的币往我爸那儿一推。“你来。”
我爸一连拉了十来次,中了两次小奖,去掉花的还多赢了十七八个币。
我拉了三次,一次都没中,果断收手。
“这个看运气的,我是非酋。”我说。
打气球的摊位在最里面,一排气球固定在木板上,五颜六色的,枪是用绳子拴在桌上的那种。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嘴里叼着根牙签,看我们走过来,立刻站起来招呼。
“来试试?十块钱二十发,全中有大奖。”
我妈先拿起枪,举起来瞄了半天,“砰”的一声,气球纹丝不动。打偏了。她又打了两发,中了一发。
“闺女,你来吧,我玩不来这个。”
我端起来,瞄准看着挺准的,打出去却偏得离谱。又打了几发,十七发里中了十二发。
孙悟空拿起来试了试。二十发中了十五发。
老板笑着说:“小伙子可以啊,第一次玩?”
“是啊。”
爸爸也试了试,比我们都强一点,中了十八发,得了一个小皮卡丘作为奖品。
老板送了我们每人一个小星星挂件,塑料的那种,不值什么钱,但拿着还挺开心。
从打气球摊位出来,又路过抓娃娃机的时候,我妈忽然停下来。
一个小孩儿正站在机器前面哭,四五岁的样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手拍着玻璃。他妈妈蹲在旁边哄,怎么都哄不好,“下次再来抓,妈妈没币了”。
我妈站了两秒,走过去,蹲下来,把手里的那只小熊递到小孩面前。
“别哭了,阿姨这只送给你。”
小孩愣了一下,挂着眼泪看了看小熊,又看了看我妈,抽噎着接过去,抱在怀里,不哭了。他妈妈赶紧道谢,我妈摆了摆手,“咱们走吧。”
我爸把手里的皮卡丘递给了妈妈。
从电玩城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是热的,但比白天好多了。
“去哪儿吃?”我妈问。
“烧烤。”我说。
烧烤店在小区后街,露天的,支着几张桌子,炭火的味道飘得满街都是。我们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塑料椅子还有点烫屁股。
我妈坐下来,环顾四周,“这环境不怎么样。”我爸说:“你懂什么,烧烤就得坐外边,要的就是这个氛围。”
孙悟空接过菜单,翻了一页,递给我。“你点。”
我点了一堆羊肉串、牛肉串、鸡翅、烤茄子、烤韭菜、烤鱿鱼、烤馒头片,又每人各点了两串烤大虾。孙悟空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啤酒要不要?”服务员问。
“来。”我爸说。
妈妈说:“再来两杯酸梅汤吧。”
啤酒先上来,冰镇的,瓶子外面挂着一层水珠。我爸倒了一杯,喝了一大口,舒服地叹了口气。孙悟空给他满上。
肉串上来的时候还在滋滋冒油。我爸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还行。”评价不高,但他接着拿了第二串。
我妈吃了一串大虾,又拿了一串,放在孙悟空的盘子里。“你吃。”
“谢谢妈。”他说。
我妈这次没愣,端起面前的酸梅汤,喝了一口。
我爸喝了两瓶啤酒,话又多起来了。
“小孙,你娶了我们家时雨,可是有福的。”
孙悟空眉眼弯弯,“俺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她。”
我妈没怎么说话,但她一直在给孙悟空递串。孙悟空来者不拒,吃得很认真,我妈递什么他就吃什么。我妈看着他吃,比自己吃还高兴。
我爸又开了一瓶啤酒,给孙悟空满上。“来。”
“爸,他不能再喝了。”我说。
我爸看了我一眼。“这才多少?一个大男人才喝了一瓶啤酒就不行了?”
“他酒量一般,万一醉了在外面出洋相就不好了。”
我爸想了想,把那杯酒端过去自己喝了。
回去的路上,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爸喝多了,走得有点晃,我妈扶着他。孙悟空走在最边上,手里拎着打包的烤串。我跟在他旁边,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