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张了张嘴,看着三藏手里那串还在滋滋冒油的兔肉,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已经啃干净的树枝,深吸一口气:“你分担得还挺及时。”
“出家人见不得食物剩下。”三藏咬了一口,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阿弥陀佛,浪费孙恩公的手艺,是要下阿鼻地狱的。”
我笑道:“三藏,你伤生害命,该当何罪?”
“阿弥陀佛。”三藏吃完了最后一口,用树枝在火堆旁刨了个浅坑,将兔子的碎骨仔细拨进去,覆上土,轻轻拍实。
他双手合十,眼帘低垂:“罪过罪过。兔子啊兔子,你我相遇当真是一场孽缘。你为一口吃食奔波半生,贫僧却也只为一口吃食害了你的性命。若有来世,你做取经人,贫僧做兔子,让你也逮贫僧一回,烤得滋滋冒油,撒上盐巴,贫僧绝无怨言。”
“法师,”我忍不住逗他,“吃都吃了,再告罪也晚了。”
三藏放下合十的双手:“恩公此言差矣。吃是口腹之欲,告罪是向佛祖坦白。吃都吃了,不告个罪,佛祖怎么知道贫僧还记得自己是个和尚?”
我被他这番歪理噎住了,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孙悟空在旁边笑出了声。
三藏不紧不慢地开口:“况且,佛祖慈悲为怀,定不会为一只兔子跟贫僧过不去。”
“那万一佛祖非要计较呢?”
“那便计较罢。”三藏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油,双手合十,闭上眼,神情庄重,声音虔诚:“阿弥陀佛,贫僧知罪。但贫僧下次还敢。”
我笑抽了,捂着肚子直不起腰:“三藏,你不应该当和尚。”
“那恩公以为贫僧应该做什么?”他一脸认真,显然把我这句话当成了人生指引。
“你应该转职去说脱口秀。”
“脱口秀是何物?”他微微皱眉。
孙悟空在旁边解释了一番。三藏听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摇了摇头。
“恩公此言又差矣。贫僧讲经是站在台上,把底下的人讲睡着;说脱口秀也是站在台上,把底下的人讲笑。讲经大家好歹还能睡个好觉,说脱口秀大家笑完更精神了,岂不是造孽么?”
我好不容易止住的笑又被他这句话勾了起来。
三藏把帕子叠好收回袖中,站起来拍了拍僧袍上的草屑:“开心也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何必自寻烦恼。”
“你倒是想得开。”我说。
“西天路远,若是一路愁眉苦脸地走,走到一半自己先累死了。不如边走边笑,走到哪儿算哪儿。”
我说:“三藏,你这个人很有意思,我越来越喜欢你了。原本还打算让你管我叫姨奶奶的,如今便免了吧。”
三藏赶忙回答:“请您赶紧把喜欢收回去。若不然,怕孙恩公要吃醋。”
我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得笑出声来,偏头去看孙悟空。孙悟空正盯着三藏,盯得他后背明显僵了一瞬。
“贫僧一心向佛,绝无他意。”玄奘又补了一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恩公厚爱,贫僧实在消受不起。”
“消受不起?我还没说是什么喜欢呢,你就先拒了?”
“恩公的喜欢,不管怎么说,贫僧都拒。”他退得比刚才还快,“贫僧还想活着走到西天。”
我说:“那,叫声姨奶奶听听?”
三藏一愣。
我说:“你娘殷温娇,是我徒弟的徒弟,见了我都得叫声师祖,你说,你该叫我什么?”
三藏看看我,又看看旁边正双手抱胸看戏的孙悟空,最后合十垂首,认命地叹了口气。
“姨奶奶。”
“哎。”我应得又脆又响,“乖孙子,以后有兔子吃,奶奶一定分你一条腿。”
“贫僧只想安安静静取个经。”
我笑道:“你可以不叫,我又没逼你。”
三藏垂头丧气,“不叫,以后兔子就没我的份呗?”
我笑:“放心,吃剩的骨头会留给你舔舔的。”
三藏正色道:“出家人有骨气,不为一根兔子腿折腰。”
“两条腿。”
三藏摇头。
“再加一块胸脯肉。”
“成交。”
孙悟空也来劲儿了,“三藏,叫声姨爷爷听听。”
“姨爷爷好。下次可否多给贫僧做点好吃的?”
孙悟空伸手揽住我的肩膀,把我往他身边带了带,“放心,这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只要你想吃,俺都给你弄来。”
说笑够了。还是要继续赶路。
我跟孙悟空走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秋末的荒山野岭,路两旁的树光秃秃的,地上铺了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有妖气。”孙悟空忽然传音给我。他用下巴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片看似平平无奇的林间空地,落叶铺得整整齐齐。
“陷坑。”我扫了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层落叶底下透着一丝极淡的妖力波动,伪装得不算差,但在我们眼里跟直接写了个“坑”字没区别。
孙悟空正要上前,我一把拽住他的袖子,递了个眼神。他转头看我,我冲三藏努了努嘴。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你可真坏”的笑。
我们两个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径直朝那片可疑的落叶走过去。
三藏喊了一声:“两位恩公,前面那处落叶似乎有些古怪,怕是猎人设的陷阱,不如绕开些走?”我没回头,摆了摆手:“没事没事,落叶而已。”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三藏你快跟上。”
话音未落,我踩上那片落叶,脚下一空。孙悟空紧跟着落在我旁边,我们两个直直坠了下去。三藏扒着洞边朝底下喊,声音焦急:“两位恩公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一边拍身上的泥,一边假装惊慌地四处张望。
妖风从密林深处灌进来,落叶被卷得四散飞舞,几十道黑影从林间蹿出。
我定睛一看,全是些没化形的精怪,顶着豺狼虎豹的脑袋,两条腿站着走路,手里拎着锈迹斑斑的刀斧。
只有一个虎妖化了形,有筑基期修为,人高马大,额上顶着个斑驳的“王”字纹,八成就是双叉岭的寅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