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东南军政接待处。
阳光照不进这间有些阴凉的会议室,屋里的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周启衡坐在长桌的一侧,脸色有些发灰。
他面前摆着一份刚刚从广州发来的电报,上面的字迹还没干透。
“莫总裁,大本营的回信到了。”
周启衡看着坐在对面的莫蕙心,干声开口。
莫蕙心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平静:
“哦?那常校长那边,是打算结清这五千万英镑的改编开支了?”
周启衡苦笑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莫总裁说笑了。大本营如今北伐战事吃紧,哪里拿得出这等天价现款?”
“校长说,钱,大本营确实是没有。”
“但东南既然心系民国,这改编的名分就必须接过去。”
“至于这军费,大本营可以退让,同意东南‘自筹’。”
莫蕙心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却没接话。
站在她身后的胡前宽往前迈了一步,皮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自筹?”
“那大本营的意思,是想要空口白牙,用一张没有一分钱军饷的委任状,就把我们三十万精锐编进你们的序列?”
周启衡叹了口气,有些局促地避开胡前宽锋利的目光。
“胡副官,大本营也是有难处的。”
“不过,校长也提了两个条件。”
“第一,东南各师、旅级以上将领的备案名单,必须送往广州军政部。”
“第二,北伐军过境的路线和粮饷,东南必须按章程足额保障。”
“周代表,这不叫条件。这叫得寸进尺。”
突然,会议室的木门被人推开。
陈子钧穿着一身笔挺的德式将官常服,大步走了进来。
他神色平静,可那股子上位者的压迫感,却让屋里的代表团成员齐齐一凛。
“少帅。”
胡前宽和莫蕙心齐齐起立。
陈子钧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则施施然走到主位上。
他看着周启衡,眼神冷淡:
“常校长是觉得,我陈子钧是个爱听大道理的傻子?”
周启衡连忙站起身,拱了拱手:“陈少帅,大本营也是为了统一……”
“行了,别跟我扯什么统一。”
陈子钧抬起手,将他的话冷硬地打断。
“既然大本营出不起钱,同意我们自筹,那这自筹的规矩,就得由我陈子钧来定。”
周启衡只觉得喉头有些发干:“少帅的意思是?”
陈子钧屈起指头,在桌面上笃笃地敲了三下。
“第一,既然是自筹,那东南五省的关税、盐课、航运厘金以及一切税收,大本营一分一厘都不能碰。”
“第二,东南方面军的将领任免,由东南军政委员会自行决定,广州方面不得随意调遣和撤换。”
“第三,东南的防务自理,涉外事宜与地方开战,大本营无权干涉。”
这三条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顿时凝固了。
代表团的秘书霍然站起,脸色通红:
“陈少帅!你这分明是割据自立!”
“要是按你这三条办,那东南方面军除了挂个名头,跟割据军阀有什么两样?!”
“放肆!”
胡前宽冷哼了一声,按在枪套上的大手微微一紧。
门外立刻传来一阵拉动枪栓的清脆声响,几个挎着德制冲锋枪的警卫瞬间探出半个身子。
那名秘书吓得打了个哆嗦,缩着脖子坐了回去。
陈子钧连看都没看那秘书一眼,只是盯着周启衡,淡淡道:
“怎么,只准大本营空手套白狼,就不准我东南保境安民?我东南五省当年慈禧老妖婆势头正盛的时候,也闹过联省自保,怎么他常光头比那老妖婆要威风?再说了,真不行,我东南五省就通电赞同联省自治!”
联省自治?
这个思想,不是没有,本质上就是没有中央,松散的城邦制,那还谈何国家可言?
周启衡想了想嘴唇抖了抖,半晌才道:
“少帅,这第一条和第二条,若是彻底落了笔,大本营在天下人面前,怕是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了。”
“将领任免不归广州,税收不入国库,这在法理上,实在交代不过去。”
陈子钧冷笑了声。
“交代不过去?”
“沈笠。”
“属在。”
一直站在陈子钧侧后方的沈笠上前一步,将一张刚刚译好的电报纸递了过去。
陈子钧接过来,扫了一眼,便推到了周启衡面前。
“周代表,看看吧。这是马尾港守备司令部刚送来的。”
周启衡低头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东瀛第二舰队两艘驱逐舰于清晨越过外海警戒线,已被我镇东号及两艘猎雷舰逼退。”
他心里一惊,还没说话,就听见陈子钧幽幽开口:
“东瀛人的军舰,天天在我的海防线上磨刀。”
“我的大炮只要一天不响,这东南的商路就一天不得安生。”
“你告诉我,如果税收交给了广州,大本营能不能派两艘巡洋舰来替我守吴淞口?”
“如果将领任免要听广州的,东瀛人打进来的时候,我是不是还得打个报告去大本营,等你们开会讨论出个结果,我才能开炮?”
周启衡被问得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那声音极远,却极大,像是一声闷雷在海面上炸开。
紧接着,大地似乎都跟着微微抖了一下,会议室桌上的茶杯里,茶水荡起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代表团的几个随员脸色瞬间惨白,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抱住了头。
“这是……”
周启衡霍然转头看向窗外。
沈笠在一旁,冷冷开口:
“周代表不用慌。这是我们少帅前天刚调去马尾的镇东号巡洋舰,在进行实弹校炮演练。”
“马尾炮台的十五寸重炮,也顺便试了试膛线。”
听着沈笠那毫无起伏的声音,周启衡的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这哪里是演练。
这分明是陈子钧在谈判桌下,用大炮的口径在跟他讲道理!
“少帅,将领备案这一条,若是不写,电报发回广州,校长绝不会签这个字。”
周启衡咬了咬牙,做着最后的挣扎。
陈子钧看着他,眼神冰冷:
“备案可以。”
“但大本营只有知情权,没有否决权。”
“东南的将官名单送去广州,只作为抄送件存档。至于你们军政部的委任状,发不发,那是你们的事。我们的将官,只认东南军政委员会的钢印。”
周启衡有些脱力地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陈子钧这已经是最后的退让了。
可这个退让,依然把常凯申防范东南的企图,彻底钉死在了大门外。
“那……北伐军过境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