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安站在灵境胡同口,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临走前处长塞给他的,一张电话卡。
“这张卡插进你的工作手机,权限自动激活。”处长当时说,“部长的原话我再复述一遍——”
“纵观你顾承安的过往,发现你对间谍有很强的嗅觉,非常敏锐。这次不设具体任务,只有一个目标:把国内可能涉及到的那两个国家的情报网找出来。要让他们心痛,痛彻心扉。”
“权限方面:本次任务期间可直接调动武警一个排的兵力,国安三处一支十二人行动队二十四小时待命。遇到任何人,部级以下,只要你怀疑有问题,可以先行扣押,事后再走程序。”
处长说完这段话的时候,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部级以下先扣后审,这个权限在和平年代,整个国安系统近二十年都没给过第二个人。上一次开出这种条件,还是零八年奥运安保期间。
此刻站在胡同口,顾承安把芯片卡装进内兜,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不是不知道怎么做。
是太自由了,反而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如果部长给的是一条明确的线索——去哪个城市、查哪个人、盯哪条线——那简单,顺藤摸瓜就行。但现在的命令等于是:整个东大,随便你查,我信你的鼻子。
这TM跟考试没有范围有什么区别。
顾承安深吸一口气,转身往胡同外走去。
先不想了,他现在有个更迫切的问题。
饿。
刚才在部长那儿,四菜一汤摆在面前,酱肘子确实好吃,但那种场合他哪好意思敞开造?筷子都是象征性地动了几下,全程精力都在消化情报上。
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现在他感觉能吃下一头牛。
掏出手机,打开包子。
“京城卤煮火烧,离我最近的、口碑最好的,推荐一家。”
包子回复得很快:根据您当前位置,推荐“小肠陈”(南横街总店),但距您较远。最近且评分最高的是西四北大街的“北新桥卤煮老店”,步行约12分钟,营业中。招牌是卤煮火烧大碗,配蒜汁和辣椒油,老京城人认可度极高。
顾承安收了手机,迈步就走。
十分钟后,他站在一家门脸不大的店面前——包子你这失算了吧,我提前了两分钟。
门口的招牌是手写的毛笔字,油烟把白底熏成了淡黄色,“卤煮”两个字写得龙飞凤舞。门口支着一口直径快一米的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浓汤翻涌,肥肠、肺头、炸豆腐和火烧在里面起起伏伏。
那股味道——第一次闻的人可能会皱眉,但对爱吃的人来说,这就是京城的DNA。
“来个大碗,肥肠多加,火烧两块够了,蒜汁辣椒油多搞点在里头。”顾承安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碗堆得冒尖的卤煮端上来了。
碗比人脸大,肥肠切成段码在最上面,肺片铺在底下,火烧吸饱了汤汁已经半透明了,上面浇了一层蒜汁混辣椒油,香气窜鼻。
顾承安拿起筷子,先夹了一段肥肠。
咬下去,外层是炖到软烂的肠衣,里面还带着一点点嚼劲,不腻——这是火候到了的标志。蒜汁的辛辣裹着肠子的油脂,在嘴里炸开,胃瞬间就暖了。
再来一块火烧。死面饼子,不发酵,切成三角块扔进卤汤里煮,外皮吸了汤但还没彻底烂,内芯还有一丝面香,混着卤汁一起嚼,碳水带来的满足感直冲天灵盖。
好吃。
顾承安吃得很快,不到八分钟,一大碗见了底,他又把汤喝了大半,带着一点中药香料的回甘。抹了抹嘴,整个人舒坦了。
靠在椅背上,脑子终于从“饥饿模式”切换回了“工作模式”。
三地联动,目标是反向画像。
鹏城的人跑了——说明对方在华南有完整的撤退通道。
魔都的人死了——说明对方在华东有不怕牺牲的死士级棋子。
怀柔的被他撞上了——首都圈的布局被打断了。
三个事件都是美国方面的手笔,但部长说的是“那两个国家”。
另一个必然是日本,靠着美日GSOMIA情报协定绑定,美国在外牵头操盘、发动明面行动,日本依托深耕多年在东大的地面网络落地执行、收拢一线情报,是他们常年配合的固定套路。
所以问题变成了:美国和日本在东大境内的情报网络,核心节点在哪里?
常规思路是从已有线索往下挖——鹏城消失的那个人、魔都死士的上线、怀柔行动中的残余痕迹。但这些部长说了,“追查的事会有人去办”。
给他的任务不是挖线索。
是找网络。
顾承安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
他跟别人不一样。别的反谍人员是从证据出发,一层一层往上剥。但他的优势从来不在于耐心——他的优势在于直觉,在于天珠。
那么换个思路。
不从线索出发,从逻辑出发。
如果你是CIA东亚处的处长,要在东大建立一个高级别的情报网络,你的核心节点——情报站长级别的人物——会安排在什么地方?
顾承安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列条目。
第一:必须有合法身份作为掩护,而且这个身份要经得起背景调查。
什么身份最安全?商人?记者?学者?
都不够。
商人要交税,要跟工商打交道,账目经不起深查。
记者更是重点监控对象,尤其是外国记者,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学者看似清高,但学术圈子小,同行之间谁是谁门清,一个来历不明的“教授”想混进去,除非论文发到手软,但真有那水平的人,CIA也舍不得派出来当棋子。
那什么身份既合法、又不受监控、还能频繁接触高价值目标?
顾承安想到了第一个关键词:外交豁免。
接着划掉了。
太明显了,有外交豁免权的人本来就在国安的清单上,公开身份的外交官做情报工作是业内常态,但恰恰因为如此,真正的核心棋子不会顶着外交身份暴露在明面上。
除非——
他心里把划掉的字又恢复了,在后面加了个问号。
除非核心棋子不是外交官本人,而是受外交官保护的人。
第二:必须有稳定的通讯渠道,而且这个渠道绝对不能走公网。
鹏城那个情报掮客用的是“休眠信道”,技侦在第三跳截获了异常信号,这说明对方是走了加密暗网或者跳板服务器。
但这种渠道有个致命缺陷——只要信号存在,就有被截获的可能,哪怕概率低到万分之一,长期使用也迟早翻车。
真正安全的通讯,是物理传递。
什么人可以在东大境内携带物品出境,且不受海关检查?
答案又绕回来了,享有外交邮袋豁免权的人。
《维也纳外交关系公约》第二十七条,外交邮袋不得予以开拆或扣留。
顾承安在心里打下第二个关键词:信使通道。
第三:必须有合理的社交网络,能接触到军工、科研、政府决策层的人物,而且这种接触不会引起怀疑。
这一条是最难满足的。
在东大,一个外国人想接触上述圈子,途径无非几种:学术交流、商务合作、文化活动、慈善晚宴。但每一种都有门槛,每一种都有人盯着。
除非你的身份本身就自带社交属性。
什么身份能同时接触学术圈、商业圈、甚至军方人员,而且不会被质疑动机?
他根据脑子里列出来的三个条件,飞速的做起交集运算来。
合法身份、不受监控、受外交保护、拥有邮袋豁免权、自带高层社交属性——
满足以上所有条件的,在京城不超过二十个地方。
算了,不想了,那就从最大的那个地方查起,一棒子打下去都没有几个是冤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