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内阁值房里坐满了人。
赵宁坐在首位,手边搁着那摞卷宗。
高拱坐在他右侧的下首位,赵贞吉、袁炜、陈以勤依次排开。
窗外的日头已经爬上来了,照在青砖地上,照在那张长条案上,也照在那摞用麻绳捆着的卷宗上。
赵宁没开口,解开麻绳,把卷宗一本一本摊开,推到众人面前。
“诸位看看。”
赵贞吉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两页,眉头就皱起来了。
袁炜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陈以勤捧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茶水都凉了。
高拱没动,只是盯着那些卷宗,眼神沉下来。
值房里安静得吓人。
翻书的声音,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赵贞吉看完手里那本,又拿起另一本。
看着看着,手指关节都有些发白了。
袁炜放下卷宗,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陈以勤合上手里那本,深吸了口气。
赵宁的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高拱身上。
“诸位觉得,辽王府的事,应该怎么办?”
赵贞吉张了张嘴,看了高拱一眼,又看看赵宁。
“这……”
“说。”赵宁的声音很平。
“辽王府确实过分了。”赵贞吉斟酌着开口,“依卑职之见,应该严惩。比如罚俸、降罪——”
“对。”袁炜接话,“辽王毕竟是宗室,得给皇上留点余地。罚俸三年,再革掉一些特权,也算是惩戒了。”
陈以勤点了点头:“卑职也觉得,这样处置比较妥当。既能平息民愤,又不至于太伤皇家体面。”
赵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看得三个人都有些坐不住了。
“云甫,你觉得呢?”高拱终于开口。
赵宁转过头,盯着高拱。
“我想听听肃卿兄的意见。”
高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辽王确实该收拾。”他放下茶盏,“但几位阁老说得也有道理。罚俸、降罪,这是应该的。”
“就这样?”赵宁问。
“就这样。”高拱看着他,“云甫,有些事得替皇上想想。”
赵宁笑了,笑得很冷。
“那我问肃卿一句。”他站起来,走到那摞卷宗前,随手翻开一本,“按照大明律,辽王犯下的这些事,该怎么处置?”
值房里的空气瞬间凝住了。
赵贞吉的脸色变了。
袁炜的手抖了一下,茶盏里的水洒出来几滴。
陈以勤埋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高拱的眉头皱起来。
“云甫,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赵宁把那本卷宗拍在案上,“按律处置。”
“按律处置?”高拱也站了起来,“云甫,你知道按律处置是什么下场吗?抄家!甚至诛九族!”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高拱的声音拔高了,“辽王姓朱!他是隆庆皇帝的亲人!”
“亲人?”赵宁冷笑,“辽王是皇帝的亲人,那那些被辽王府迫害致死的百姓,难道不是他们家人的父亲、丈夫、儿子吗?”
他一步步朝高拱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权贵的亲人是亲人,百姓就是刍狗?”
高拱被他盯得后退了半步,但很快站稳了。
“云甫,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我就问你一句,办还是不办?”
高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
“云甫,这件事不一定是辽王亲自指使的。也有可能是辽王府手下的人擅作主张。把这些罪责全部归结到辽王身上,是不是不太合理?”
“不合理?”赵宁盯着他,“那你说怎么才合理?”
“先查清楚。”高拱说,“查清楚到底是谁干的,再定罪也不迟。”
“查?”赵宁笑了,“查多久?一年?两年?等查清楚了,辽王府早就把证据销毁干净了。”
“那也不能不查就定罪!”高拱的声音也沉下来,“云甫,荆州的事情我一大早也听说了,你现在是因为叔大的事动了肝火,才想着要收拾辽王。但你想过没有,你这样做,会让皇帝背上什么样的骂名?”
“残害亲族!”高拱一字一顿,“你真的忍心让皇上背这个骂名吗?”
赵宁没说话,只是盯着高拱。
值房里静得可怕。
赵贞吉、袁炜、陈以勤三个人埋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赵宁开口了。
“肃卿兄,你在怕什么?”
高拱一愣。
“我高某入朝为官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怕过谁!”他的声音拔高了,“我不愿意办这件事,是替皇帝着想!眼下皇帝病入膏肓,你真的还要让他背上残害亲族的骂名吗?”
“那你说怎么办?”赵宁问。
“罚俸、降罪、革去一部分特权。”高拱说,“这已经是很重的惩罚了。”
“不够。”赵宁摇头,“远远不够。”
“那你想怎么样?”
“抄家。”赵宁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辽王府,必须抄。”
高拱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了。
“赵云甫,你疯了?”
“我没疯。”赵宁走回首位,坐下来,“我很清醒。”
“你清醒?”高拱冷笑,“你要是清醒,就不会说出这种话!”
“高肃卿,我再问你一遍。”赵宁抬起头,盯着高拱,“这件事,办还是不办?”
“不办。”高拱的声音很硬,“我不同意。”
“不同意?”赵宁站起来,“那就是要拦着我了?”
“我是首辅。”高拱也站起来,“没有我的许可,我看谁敢走你的票拟!”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退。
赵贞吉想说话,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袁炜看看赵宁,又看看高拱,埋下头。
陈以勤端起茶盏,手都在抖。
值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赵宁盯着高拱,高拱也盯着赵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