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一点一点往山后沉。光从橘黄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灰紫。
晾衣绳上的衣服已经收了,绳子空荡荡的,在风里微微晃动。
徐若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你打算怎么办?”
烟岚没有回答。她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他什么时候来?”她问。
徐若看了看远处。“快了。庄培川说,直军前锋已经过了念江。”
烟岚点了点头。她又喝了一口水,把碗放下。“我想走。”
徐若看着她:“现在?”
徐若握住她的手,手心是热的。“我帮你。”
月亮很亮,亮得地上的影子都清清楚楚。她看见院墙上爬着一只壁虎,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她也等。
等到月亮偏西了,院子里彻底暗下来,她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后墙。
徐若已经在那里了。
墙根下放着一把木梯,烟岚踩上去,木板咯吱响了一声,她停了一下,没有动静,又往上爬。墙头上铺着一片碎瓦片,她把瓦片拨开,翻过去,跳下墙。
墙外是一片菜地,白菜已经收了,只剩下一排排土坑。她踩着土坑往外走,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没有声音。
她走了大约一刻钟。
村口的路她白天走过一遍,记得方向。月亮照在土路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她低着头走,不敢回头看。走了不知道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她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她想跑,可腿像是灌了铅,迈不动。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后领,把她往后拽。
她摔在地上。尘土呛进喉咙里,她咳了几声。庄培川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其中一个手里提着灯笼。灯笼的光晃了一下,照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你从小就不老实,回去。”
她跟着他走回了那个村子,走回了那个院子。
天快亮的时候,她听见了炮声。
炮声从东边来,很远,像擂鼓。
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村子里的狗开始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远处的天边有一片红光,一闪一闪的。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光慢慢扩大。
狗叫得更凶了,有人跑出来,站在巷子口朝东边张望,又跑回去了。
炮声越来越近。烟岚攥着门框,手指发凉。
她听见院墙外面有人喊:“直军来了!直军打过来了!”脚步声乱七八糟的,有人在跑,有人在关门。庄培川从屋里出来,身上的衬衫只扣了一半,领口敞着。
他看了一眼烟岚,又看了一眼东边的天,没有说话。
他走到院子里,对那两个随从说了句什么。随从点了下头,转身进屋搬东西。烟岚站在门口,看着东边的天。红光越来越亮了。
直军是在天亮之后围上来的。
烟岚站在院子里,听见四面八方都是脚步声。不是零星的,是大批人马包围时那种密集的、沉重的脚步声,像雨点砸在瓦片上。她没有动。脚步声停住了,院子外面安静下来,静得连喘气声都听得见。
然后她听见了赵崇安的声音。
“庄培川,别来无恙。”
庄培川站在她旁边,嘴角动了一下。他伸手,忽然攥住烟岚的手腕,把她往前一拽。烟岚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撞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松手,反而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少帅,”庄培川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这么大阵仗,就为了一个女人?”
庄培川的手指扣在她腕骨上,硌得她疼。她偏了一下头,看见院墙上方露出的一片天。天已经完全亮了,蓝汪汪的,没有一丝云。
赵崇安没有说话。
烟岚抬起头。院门是开着的,她看见门外站着人。
不是赵崇安站在最前面,是士兵,钢盔连成一片,刺刀在晨光里发亮。
然后她看见赵崇安了。他站在人群后面一点的位置,穿着军装,腰带扣得齐整。他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可烟岚知道他在看这边。她的手腕还在庄培川手里,她的手没有动,可她的眼睛看着赵崇安,看了很久。隔着一段距离,她看见他下颌绷了一下,很轻,像是不易察觉地收紧。
庄培川笑了。他把烟岚往自己身前带了带,另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手指有意无意地蹭过她的脖颈。
庄培川的声音带着笑意,“你来得倒快。可惜,你来晚了。”
烟岚感觉到庄培川的手指从她颈侧滑过。她的胃里猛地翻了一下。
“放人。”赵崇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庄培川没有松手。他的手指停在烟岚的肩膀上,微微用力。
“放人?”他低头看了一眼烟岚,又抬起头,看着赵崇安。“可以啊。不过,你确定她愿意走?”他松开手。
烟岚的肩上一轻。那一瞬间她的脚动了,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要往前迈。然后她听见庄培川在后面小声的说了一句:“烟葭还在我手里。”
烟岚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那里,脚还悬着,没能踩下去。
她想起想起庄培川说的,烟葭已经被周树正接到了宁军地界。原来,她一直留在庄培川手里。
烟岚没有动。
她就站在那里,站在院门口,站在赵崇安的视线里,站在庄培川的身后。她抬着头看赵崇安,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赵崇安看着她。
他看见她站在那里,脚下像生了根,一动不动。他看见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害怕,没有恳求,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快要碎掉的安静。
“烟岚。”他叫了她一声。烟岚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响。
庄培川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伸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捏了一下。
“你看,她不肯走。”烟岚没有动。她甚至没有偏头躲开。她的眼睛还看着赵崇安,可视线慢慢模糊了,像隔了一层水。她听见庄培川在笑,听见赵崇安在说什么,可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她的膝盖软了。
她倒在泥地上,脸贴着地面,土是凉的,硌着她的颧骨。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可是她睁不开眼。她的手指在土里蜷了一下,然后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