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烟儿是素心剑庐的内门弟子,知道秘境的事不奇怪。
但秦弄玉是怎么知道的?她跟柳烟儿虽然交好,但这种事,柳烟儿应该不会到处说。
除非,秦弄玉有她自己的消息渠道。
真玄的手指摩挲着信纸,心里想的却是这姑娘不简单。
她从不刻意表现自己,从不插手江湖纷争,只是安安静静地做她喜欢的事。
但她的眼睛,比很多人都亮。她看到的,比很多人都多。
他沉默了片刻,把赵恒那封信放到一旁,又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白纸。
这一次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
他不擅长给女孩子回信,尤其是秦弄玉这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功利目的的信。
“秦施主,来信已收到。多谢挂念。《咏竹》一诗不过是贫僧随口吟了几句,当不得施主如此推崇。”
“这一年来,贫僧俗务缠身,少有闲情吟诗作对。
偶尔得了几句,也多是随手记下,不成篇章。
待他日有空,再抄录一份寄与施主品鉴。”
“施主提醒的事,贫僧心中有数。柳施主那边的事,施主不必担心。”
“至于施主问的诗会之事,贫僧以为,诗会之趣不在诗,在人。
有知音在,便有佳句在。
施主若觉得诗会少了味道,不妨邀二三知己,在自家小院中摆一席茶,谈诗论词,倒比那热闹的场面更有滋味。”
写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这话说得太文绉绉了,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当然,若是施主觉得非要贫僧去了才有味道,那下次贫僧若是有空,便去坐坐。”
最后一句话写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看了两遍,觉得有些不妥,但想了想,还是没改。
他将信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一封写的是“赵恒亲启”,一封写的是“秦弄玉亲启”。
真玄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
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铜铃叮叮当当,像是在诉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他摇了摇头,将那两封信收进袖中,准备明日一早让菜鸟驿站的弟子送出去。
然后,他又从桌上拿起了第三封信。
这封信是天宝阁陆婉儿写来的,信封上盖着云鹤印章,朱红色的印泥在米白色的信封上格外醒目。
真玄拆开信,展开来一看,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信上说,天宝阁在楚州、云州、幽州三地的分号,最近连续遭遇了三次劫案。
作案手法极其专业,目标明确,来去如风,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三地镇武司联手追查了一个多月,毫无头绪。
更让陆婉儿不安的是,最近一次劫案发生在幽州分号,对方竟然在库房门口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天宝阁的东西,老夫借用几日,改日奉还。”
陆婉儿在信中写道:“婉儿斗胆,想请大师帮忙查探此事。”
真玄看着这封信,陷入沉思。
天宝阁的劫案,作案手法专业,目标明确,还在现场留下纸条。
不过真玄统一把这种做了案还留下线索的行为归纳为脑子有坑。
这陆婉儿,把自己当什么了?
你天宝阁这么大个拍卖会,听说都已经请到蕴丹期供奉了,怎么还一有事情就找贫僧?
贫僧作为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第一双花红棍,难道很闲吗?
随后看了一眼信末尾的报酬。
真玄想了想,自己虽然忙是忙了点,但这时间嘛,挤一挤也不是没有。
......
十万大山,万妖窟。
暮色从谷口灌进来,将整座洞穴染成一片暗红。
洞壁上嵌着几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绿光,照在湿漉漉的钟乳石上,泛着诡异的荧光。
牛莽蹲在洞口的一块青石上,两只硕大的牛蹄子悬在半空,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他的身材极为壮硕,即便蹲着也比寻常人高了半个身子,浑身上下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短毛,头顶一对弯角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蕴丹中期。
他在妖修当中虽然不是最顶尖,但也是能叫得上号的,毕竟是万妖窟大大王的左护法大人。
在这片十万大山深处的妖族圣地,蕴丹中期的修为足够让他独霸一方,但他偏偏喜欢在洞口蹲着,说是“透气”。
“我说老象,大大王还在闭关吗?”牛莽瓮声瓮气地开口,两只铜铃般的眼睛盯着洞外灰蒙蒙的天色,“都闭关好久了,他要再不出关,二大王可就真要忍不住了。”
象山站在他身后,庞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半个洞口。
他的皮肤呈灰黑色,粗糙得像老树皮,两根象牙从嘴角斜伸出来。
同样是蕴丹中期。
他没有蹲着,而是靠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两只前蹄抱在胸前,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忍不住又如何?”象山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二大王要去真如寺讨说法,你拦得住?”
牛莽“哼”了一声,粗重的鼻息将地上的灰尘卷起老高:
“讨说法?讨什么说法?那三妖被黑心和尚砍了不假,但咱们理亏啊。
那头老蛟龙先动的手,还带了两个帮手趁人家不再去偷袭人家老巢。
结果三个打一个,结果让人家砍了两个,跑了一个。
跑的那个还被追上灭了满门。”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象山能听见:
“你想想,那黑心和尚追了两千多里地,把蛟龙王的老巢翻了个底朝天,连蛟龙王的二十多房小妾都没放过。
这种人,你惹他做什么?”
象山睁开眼睛,看了牛莽一眼,又闭上了。
“二大王不是不知道理亏。”他的声音依旧缓慢,“但你不看看死的是谁。铁岭王那头老熊,可是二大王三夫人的亲侄子。”
牛莽的牛眼瞪得更大了:“亲侄子?”
“嗯。”象山的声音没有起伏:
“你别看那头老黑熊五大三粗的,但嘴贼甜,特别会哄人。
每次来万妖窟,都给三夫人带一堆好吃的好玩的。
什么千年蜂蜜、百年灵芝、东海珍珠,逢年过节从不忘。
三夫人膝下无子,把他当亲儿子疼。”
牛莽的牛蹄子在青石上重重拍了一下,砸得碎石四溅。
“我就说嘛!那头老黑熊怎么能在万妖窟横着走,原来是有这层关系!”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愤懑,“难怪上次那大老黑和迷雾森林的袁金刚干起来以后二大王拉偏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