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便说,报答不急,等以后我不在了,家里只剩妻女,没人撑门户,你若有心,便来清水村入赘我家,替我照看她们。他答应了,父亲走后便来了。”
童华清听后,说道:“若要走完整的流程,刘书吏的话倒也不算刁难。”
“婚书本就需要男方本人到场按手印,赘婿更甚,衙门要查清来历才敢批。你这边,是不方便给出剩下的资料吗?”
若童华清直接就应下来,阮书筠反倒会觉得不对劲。
毕竟她方才说的这些,说到底也只是她的一面之词,没有确凿证据。他若全盘相信、一口答应,未免太过轻信。
他多问几句、多思量几分,才合常理。
阮书筠神色未变,不疾不徐道:“倒不是不方便给。那些凭证我都能补上,但刘书吏前后说法对不上。”
“我头一回递婚书,他说后日就能好;我再去问,又说缺了这许多东西。我便疑心,怕是有人打了招呼,故意卡着我的婚书。”
“不知夫人同您说了没有,云大人在县衙里有一名内应,就在罗师爷、赵捕头、年主簿之中。而在这之前,我恰巧看见我们村的陆桃花与罗师爷走在一起。”
“陆桃花一向见不得我家好,那日撞见他们在一处,我便觉得婚书怕没那么顺利,结果果然如此。”
童华清抓住了重点,问道:“云大人与你们,也有过节?”
阮书筠颔首:“云大人想杀我们。我也是一路追查,才查到衙门里还有云大人的内应。”
当下,她便把云大人买通她大伯一家、封何大夫口的事简要说了。童华清越听眉头越紧,却没有打断她。
阮书筠最后道:“本来可以从他口中问出更多内应的线索,但紧要关头,云大人先一步灭了口。”
童华清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他能在贬官之后仍把乌木镇治理得井井有条,靠的便是这份沉得住气的性子。几息之间,他已经把几条线在脑子里理了一遍。
“陆桃花找上罗师爷,应就是冲你来的,要卡你的婚书。”童华清开口道,“云大人既然知道你也掺和了进来,必会让衙门里的内应从中作梗。我只需找到刘书吏,从他口中问出是谁让他卡你的婚书——若是年主簿,那便可确定年主簿便是云大人的内应。”
他顿了顿,又道:“但若是罗师爷,陆桃花这层关系反倒让他多了个掩护,无法单凭这一点就断定他就是云大人的人。可若能确定陆桃花是云大人的人,那便能从侧面印证罗师爷也是。”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叹:“只可惜,我们还不知道明日要来的那名女大夫是谁,否则便能收获更多线索了。”
阮书筠眸光微动,道:“大人,或许我们可以大胆猜一猜——若陆桃花就是那名女大夫呢?”
童华清一怔,随即眼睛一亮:“对!若陆桃花就是那名女大夫,那便能从侧面验证罗师爷就是云大人的内应。若刘书吏那边问出来的也是罗师爷,那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阮书筠点了点头,又道:“但云大人狡猾,未必会让我们这么容易猜到。结果也可能是年主簿。若是年主簿,大人不妨再审一审他,若他说出‘是罗师爷的意思’,我们便可以化被动为主动。”
“化被动为主动……”童华清重复了一遍,眉头微挑,“你的意思是,给他们机会,把那女大夫塞进来?”
阮书筠点头:“正是。既然他们想派人来,那我们就敞开大门,引她进来。只要她来了,我们就能知道她到底是谁。”
童华清听完,目光微亮,身子微微前倾:“你有何打算?”
阮书筠也不绕弯子,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明日让那女大夫来,我们不动她,让她替童小姐‘诊脉’、‘开方’,做足了面子功夫。待她离去后,大人便对外放出消息,说童小姐虽有好转,但余毒未清、仍需调养——这样云大人便不会起疑,会继续与她保持联络。而我们只需派人盯住她,看她与谁接头、听谁吩咐,便能顺藤摸瓜,找出云大人的更多线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现在还不能做。他们刚失了翠竹这颗棋子,必定警惕。我们得先等一等,让他们以为我们什么都没发现。待他们松懈下来,再动手不迟。”
童华清听完,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行,就照你说的办。此事不急,先把网撒下去,等他们自己钻进来。”
他说完,又看向阮书筠:“婚书的事,你这两日把凭证交给我,我亲自为你受理。不要再走刘书吏那道,直接拿来给我。”
阮书筠心中一松,拱手道:“多谢童大人。”
该说的都说完了,阮书筠便没有再留,带着谢珏退了出去。
两人走后,正堂里安静下来。童夫人一直坐在旁边没出声,此时才忍不住开口:“老爷,那位……姑娘救了我们女儿的命,又没什么恶意,为何不能现在就替她把婚书办了?”
童华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放下,语气平静:“人情是人情,规矩是规矩。她救依儿,我记着这份恩,日后会还。但婚书是朝廷文书,涉及户籍、身契、来历,不查清楚就签了,若谢珏来路有异,日后出了事,我担不起,她也担不起。”
他看了童夫人一眼:“她既然能补上凭证,那便按规矩走。若有人从中作梗,我自会替她做主。但该有的流程,一步也不能少。”
童夫人还想说什么,但见他神色已定,便没有再开口,只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两人出了正堂,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院子里花草的气息,凉丝丝的。廊下的灯亮着,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
阮书筠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谢珏跟在她身后,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