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书筠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忽然收起了追问的架势:“看来不是云大人的人了。”
谢珏站在一旁,闻言微微皱眉:“或许是冲我来的。”
阮书筠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是冲你。他们从出现到现在,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是冲我来的。”
她话音刚落,那名黑衣人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幅度很小,但阮书筠没有错过。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果然是冲我来的。”
她往前踱了半步,“你既然不是云大人的人,但又是冲我来的,说明你和云大人的目的一样。所以,云大人背后还有人,而你,就是属于那个人的。”
黑衣人终于抬起头来,嘴角扯了一下,声音沙哑:“你脑子倒是会转。”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讥讽。阮书筠不恼,只是看着他:“你已经急了。”
黑衣人的嘴角僵了一下,没有再开口。阮书筠等了片刻,又道:“不说话就是默认。看来我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让我再猜猜——你背后的主子,是京城的人?”
黑衣人依旧沉默,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像是打定主意不再开口。
阮书筠又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没有反应,便没有再问。
她知道,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说得太多反而让他占了上风。
她正打算让谢珏把人带走,余光忽然瞥见黑衣人的下颌微微动了一下——是咬合的动作。
阮书筠几乎是同时开口:“拦住他!”谢珏反应极快,手掌已经扣住了黑衣人的下颌,用力一捏,迫使他松开了牙关。
黑衣人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却没有咬下去。谢珏低头看了一眼,从袖中摸出一块布,利落地塞进他嘴里,打了个结。
阮书筠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才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有些无奈:“想咬舌自尽?倒是硬气。”
黑衣人被堵住了嘴,只能用一双眼睛盯着她,那眼神又冷又沉,像是淬了冰。
谢珏看向阮书筠:“这个人交给我还是你来?”
阮书筠想了想:“你来吧。我们家不适合带回去一个外男。”
谢珏点了点头:“行。”
他没有多问,只是把那人推着往墙边靠了靠,然后低低喊了一声:“小九。”
一道黑影从巷口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单膝点地。
谢珏朝那黑衣人抬了抬下巴:“带回去,看好。”
小九应了一声:“是。”
他伸手拎起那黑衣人,像拎一只鸡仔一样,转眼便消失在了巷口。
阮书筠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道:“韫年,咱们去买匹马吧。”
谢珏回头看她:“马?”
阮书筠点了点头:“总这么走路也不是办法,以后来镇上的次数只会越来越多,有匹马方便些。”
谢珏没有多想,只是问了一句:“你会骑?”
阮书筠笑了笑:“会一点。”
她没有多解释,转身往巷口走去。
谢珏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日光重新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的人比方才多了些,那场打斗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被正午的热闹和喧嚷盖了过去。
阮书筠走了一段路,在街角停下来,左右看了看:“我记得前面那条街上有个骡马市。”
谢珏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去看看。”
两人穿过两条街,走到了乌木镇东头的骡马市。
说是骡马市,其实也就是一片空地,几根木桩拴着几匹马和骡子,旁边搭着几个草棚,摊主们三三两两地蹲在棚子底下乘凉。
阮书筠走了一圈,在一匹枣红色的马前停下来。那马不算高,但骨架匀称,皮毛油亮,正低着头嚼草料,看着脾气不错。
她伸手摸了摸马脖子,那马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躲开,甚至还往她手心里蹭了一下。
阮书筠眼睛亮了一瞬,回头看向谢珏:“这匹怎么样?”
谢珏走过来打量了一眼,也伸手摸了摸马的肩胛和腿骨,又看了看马蹄:“骨架还行,脾气也温顺。就是牙口瞧着不大,应该才三四岁。”
他看向摊主,“这马怎么卖?”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来了买主,连忙站起身:“客官好眼光!这马是前几日刚从北边贩过来的,三岁口,听话得很,骑过几回,不惊不躁。十三两银子。”
阮书筠没有还价,看了谢珏一眼,谢珏微微点头。
她这才从袖中摸出银子递了过去:“牵走吧。”
摊主收了银子,利落地把缰绳递到她手里。阮书筠接过缰绳,轻轻拍了拍马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对她还算满意。
两人牵着马出了骡马市,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日头正烈,街上的行人比方才少了一些,两边的铺子门口偶尔有人探出头来看一眼他们牵着的马,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阮书筠没有在意,牵着马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
谢珏走在她旁边,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经过街角那家茶铺时,阮书筠忽然停了下来:“韫年,你说那个黑衣人的主子,真的是京城来的吗?”
谢珏想了想:“方才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像是在故意掩饰什么。你提到京城的时候,他的眼神没动——要么是根本不怕被猜到,要么……”
他顿了一下,“就是猜对了。”
阮书筠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越是不说话,越说明他心里有鬼。”
她没有再往下说,只是牵着马继续往前走,像是在想什么事。谢珏也没有再问,安静地走在她旁边。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快出镇口时,阮书筠忽然开口:“韫年,你有没有觉得,这一路上有人在看着我们?”
谢珏脚步未停,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四周:“从骡马市出来就有人跟着了,但是一直没靠近。”
阮书筠“嗯”了一声:“看来云大人的人还挺执着。”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语气如常,“那我们就让他们跟着。”
谢珏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略微放慢了脚步,和阮书筠平齐。两人牵马穿过镇口,沿着通往清水村的土路往前走。
日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路面晒得发白,两边的稻田里偶尔有青蛙跳进水里,发出扑通一声响。
阮书筠走了一段路,忽然偏过头,朝谢珏笑了一下:“韫年,你会骑马吗?”
谢珏道:“会一点。”阮书筠挑眉:“会一点是多少?”
谢珏想了想:“能骑,不摔。”
阮书筠笑了一声:“那等回去了,你教我骑。”谢珏看了她一眼:“你方才不是说你会?”
阮书筠面不改色:“会一点嘛。就比你强一点点。”谢珏没有拆穿她,只点了点头:“好。”
两人走回村子时,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村口的大槐树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看见阮书筠牵着一匹马回来,都抬起头来多看了两眼。
阮书筠笑着打了声招呼,牵着马继续往前走。推开自家院门时,李秀梅正坐在院子里择菜,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她牵着一匹马走进来,手里的菜差点掉在地上:“大丫……这、这是哪来的?”
阮书筠把马拴在院子角落的老槐树上:“买的。以后去镇上方便些。”李秀梅站起身走过来,绕着那马转了一圈,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一下马的脖子:“这得不少银子吧?”
阮书筠没有报实数:“还行,不贵。”李秀梅也没有多问,只是看了那马一眼,又看了看阮书筠,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
阮小丫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看见院子里的马,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哇——姐姐!这是马吗!好高啊!”
她说着就想伸手去摸,被阮书筠一把拉住了:“别急,它还不认识你,先让它歇一歇。”阮小丫只好收回手,蹲在离马两步远的地方,眼巴巴地看着。那马低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有些好奇,但没有躲开,甚至往前迈了半步,轻轻嗅了嗅阮小丫的头发。
阮小丫被喷了一脸热气,先是一愣,随即“咯咯”笑了起来:“它闻我!”阮书筠看着这一幕,弯了弯嘴角:“它好像还挺喜欢你的。”
她把马安顿好,又去灶房提了一桶水,倒进墙角新置的木槽里。
那马低头喝了几口,又抬起头来四处看了看,像是在打量这个新家。阮书筠靠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进了灶房。谢珏已经把晚饭的菜备好了,正蹲在灶前生火。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柴爿,映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阮书筠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韫年,明天我想再去一趟镇上。”谢珏没有抬头:“去望江茶楼?”阮书筠点头:“罗师爷说云大人每月都在那里见一个人。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谢珏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你一个人去?”阮书筠道:“你跟我一起去。”谢珏点了点头:“好。”他说完又添了一根柴,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张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脸映得柔和了几分。阮书筠坐在他旁边,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没有再说话。
灶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锅里水即将烧开前的轻响。晚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把灶膛里升起的白烟吹散了些,在暮色里慢慢变淡。
阮书筠靠在灶台边,忽然觉得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比什么热闹都好。她在心里把明天的事过了一遍——望江茶楼,二楼靠窗第三间,云大人每月都会去的地方。她倒是想看看,那扇窗后面,到底坐着什么样的人。
夜色从窗外一寸一寸地漫进来,把院子里的树影和屋脊都收进了一片朦胧的灰蓝里。她坐在灶房门口,看着最后一缕暮色沉下去,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松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灰:“韫年,我去把马牵到棚子里去。”谢珏“嗯”了一声,把灶台上的火又拨了拨,让锅里的水烧得更旺一些。阮书筠走到院子里,解开拴在老槐树上的缰绳。那马正低着头,像是有些困了。阮书筠牵着他往院子角落新搭的草棚走去。草棚是谢珏傍晚时搭的,木桩扎得牢靠,顶上铺了一层稻草,四周围了一圈矮篱笆。
她把马牵进去,用一根绳子松松地系在木桩上。又摸了摸它的脖子,语气放轻了些:“今天就先委屈你住这儿了,明天给你弄个更好的。”那马像是听懂了,轻轻打了个响鼻,把头往她手心里又蹭了一下。
阮书筠弯了弯嘴角,拍了拍它的脖子。她转过身往回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暮色已经散尽了,头顶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黑色,星星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只有几颗零零散散地挂在东边的天际。
夜风从村道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远处稻田里泥土和稻草的气息。她站在那里,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心里安定了许多。像是原本飘在半空中的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她收回目光,转身走进灶房时,谢珏已经把菜端上桌了。油灯在桌上跳了跳,照亮了碟子里冒着热气的菜。
阮小丫已经洗好手等在桌边了,看见她进来,朝她咧嘴笑了一下:“姐姐,吃饭啦!”阮书筠弯了弯嘴角,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灶房里的油灯跳了跳,把几个人的影子拢在一片昏黄的光里。她低头夹了一筷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觉得今晚的饭菜比往常更香一些。灯光暖黄,饭热菜香,像是人世间最安稳的底色。
饭吃到一半,阮书筠忽然抬起头,对谢珏说了一句:“韫年,明天我们早些出发。”谢珏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下:“好。”没有多问。阮书筠也没有再多说,低下头继续吃饭。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在墙上投下几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像是这一晚最简单也最踏实的光景。
她嚼着饭,心里却已经在想明天那间茶楼的事,手里的筷子顿了片刻,才又重新夹起一筷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