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亮着一盏灯,童华清推门进去,在桌边坐下,亲手倒了两碗茶。
他看了阮书筠一眼:“说吧,你刚才在廊下说有事要谈。”
阮书筠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碗没有喝,只是放在手边:“我父亲那份公文,日期不对。”
她顿了一下,“那批和抚恤银一起下来的公文,落款日期是我父亲死前的两个月。一个战死的士兵,公文为什么会提前批下来?”
她看向谢珏:“我后来问过你,战死后拨款的流程。你说正常流程是战报传回、兵部核实、户部拨款,至少要三个月。”
她顿了顿,“可我父亲那份公文,兵部的印和户部的印都有,日期却早了两个月。这不是正常流程。”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她继续说:“再加上云大人这层关系——他一直想让我们毫无痕迹地死。病死、意外、失足,什么都行,唯独不能是被人杀的。”
她看着童华清,“可他真要杀我们,随便派个人就行,为什么非要我们‘自然死亡’?他在怕什么?怕留下痕迹?还是怕露出破绽?”
她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等自己的声音落稳:“只有一个可能——我父亲根本没死。”
童华清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阮书筠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摊开的光晕里,像一枚还没有落定的墨痕:“只有这样,那些疑点才能解释得通。
公文提前批下来,说明有人早就知道他不会活着回来;云大人要我们‘自然死’,说明他在掩盖什么。而那个‘什么’——很可能就是我还活着的父亲。”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把那些碎片放在桌上,等它们自己找到位置。
童华清放下茶碗,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说的睢阳城一战,可否与我细说?”
阮书筠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这句话的重量。
童华清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应该知道我的过往。”阮书筠点了点头:“听说过一些。”
童华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像在等那口茶在喉咙里落定,才开口:“不错。我被弹劾战时调度失误,致使粮草未能及时送到,被贬了官,来到乌木镇。”
“但还有另一面。”
“那批粮草,是被人半路截走的。我报了,上面回了一句‘查无实据’。我不信,自己往下查,查到了一些东西。”
“那些东西,不该我查。再后来,弹劾我的折子就递上去了。罪名是调度失误——粮草确实没送到,责任自然在我。”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人,于是被推出来顶了罪。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灯花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阮书筠的手指在茶碗边沿上停住了,像是在把那截粮草和父亲那份伪造公文之间的线也一并接上。
她放下茶碗:“截走粮草的人和伪造公文的人,是同一个。”
阮书筠抬起头,目光在灯下亮了一下:“那这件事,就从北境开始查。”
童华清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重量。他放下茶碗:“北境不是寻常地方。那里是边境,军镇交错,消息不通。你一个人去,查不到什么。”
阮书筠没有反驳,只是问:“那我应该从哪里查起?”
童华清想了想:“你先去找一个人。他叫郑远,是我当年在边关时的旧部。粮草被截那件事,他也知情。后来他被调到了北境的一个军镇,现在应该还在那里。”
他起身走到书案边,提笔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折好递给阮书筠:“你到了北境,拿着这个去找他。他会帮你。”阮书筠接过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多谢童大人。”
童华清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阮书筠站起身,看了一眼谢珏:“走吧,先回去准备。”
谢珏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
阮书筠走回客院,谢珏跟在她身后。她在门口站定,转过身来,看着他:“韫年,你真的要跟我一起去北境?”
谢珏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我跟你一起去。”阮书筠看着他,没有拒绝:“好。”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合拢。她站在黑暗中,像是在等自己的心跳也落回原位。
她低头看了看袖中那张纸,像是拿着一个还没有打开的答案,虽然还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但她已经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她把它放在桌上,看了片刻,然后吹灭灯,躺下来。
她闭上眼睛,却很久没有睡着。她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梢,像是也听到了那句话,正在慢慢铺开。她翻了个身,像是也在试着把那句话接住。窗外的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桌角那张纸上。
她看着那一小片月光,慢慢地,终于合上了眼。
她朝那扇门走去,推开门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道光里。
她没有看清他的脸,但她知道那是她父亲。他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她很久。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父亲看着她,说:“你来了。”然后他伸出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交给她。她伸出手去接——指尖触到那片光亮的时候,她醒了过来。
窗外天光已经亮了。她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梦里那片光的温度。
她洗漱完推开门,日光已经铺满了院子。谢珏站在廊下,手里牵着红枫的缰绳,像是一早就准备好了。他看见她出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了一句:“现在就走?”阮书筠点了点头:“现在就走。”
她走到红枫旁边,摸了摸它的脖子,然后翻身上马。谢珏也上了另一匹马——是童华清让人备的。两人策马出了县衙后门,沿着清晨的街道往镇外走去。日光落在两人肩上,初升的太阳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路面还没有被太多脚步踩过,显得格外干净。
阮书筠骑着马走在前面,谢珏跟在她身侧。两人没有多说话,但马蹄声整齐地落在路面上,像是在替她们打着什么节拍。
出了乌木镇,路渐渐变得开阔起来,两边的田野被晨光照得绿油油的,偶尔有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过,看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阮书筠骑了一段路,勒了一下缰绳,放慢了速度:“韫年,你说郑远还会记得童大人吗?”谢珏想了想:“童大人既然让我们去找他,说明他信得过这个人。”
阮书筠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骑着马,看着前方那条渐渐延伸的路,像是在用目光量着它还有多长。远处天边有一片云在缓缓移动,把晨光分割成明暗交错的片段。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一路的奔波也一并收进肺里。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正在朝它走去。她骑着马,继续往前走。
到了黄昏时分,两人在一座小镇上歇了一晚。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又起了,在熹微的光线里重新上路。第三天、第四天,路越来越偏,村镇越来越稀疏,两边的景色从田野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稀疏的林地。
她们在一个驿站换了马,又继续赶路。阮书筠没有抱怨过累,也没有说过要停下来歇一歇。她只是骑着马,看着前方,像是心里有一根线,牵着那根线另一头的人,正在等她。
第七天黄昏,她远远地看见一座军镇的轮廓,在暮色里像一头伏在地上的灰色巨兽。她勒住马,在坡顶上停下来,看着那座镇子,像是也在衡量什么。
谢珏在她旁边勒住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到了?”阮书筠点了点头:“应该就是这里了。”她催马往山下走去。军镇的城门半敞着,门边站着两个守兵,看了她们一眼,没有拦。
她们骑马穿过城门,沿着主街往前走,镇子不大,两边的房屋低矮,偶尔有几家铺子还亮着灯。
阮书筠在一家挂着“郑”字招牌的铺子前勒住了马。她翻身下来,把缰绳系在门前的木桩上,走过去抬手敲了敲门。门没有立刻开。她又敲了两下。
片刻后,门内传来脚步声,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他看见阮书筠,眉头皱了一下:“找谁?”阮书筠从袖中取出童华清写的那张纸,递了过去:“童大人让我来的。”
那人接过纸,低头看了一遍,目光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像是把那几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开口:“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阮书筠和谢珏跟着他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合拢,隔开了暮色和晚风。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
郑远在院子里站定,打量着她们:“童大人让你们来,是为了当年那批粮草的事?”阮书筠点了点头。郑远没有追问,只是说:“那件事,我知道的不多。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们。”
他顿了一下,“那批粮草被截之后,有人看见一辆马车,深夜从那片区域离开。马车没有挂旗,也没有标号,不是军中的车。”
阮书筠问:“那辆马车去了哪里?”郑远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去了北边。再往北,就是北境。”风从院墙外吹过来,把檐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
郑远看了她一眼:“你们今晚先在这里歇下,明日再细说。”
阮书筠没有推辞:“多谢郑叔。”郑远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