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药摊的生意比阮书筠预想的要好。
童夫人带着童玉依来过一趟之后,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在镇上传开了——县太爷的女儿亲自来捧场,衙门的几个老主簿也来瞧过病,这比什么招牌都管用。
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头疼脑热的、有腰腿酸痛的、有妇人气血亏虚的,也有老人来买些寻常补药。
阮书筠一边诊脉一边开方,忙起来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谢珏在旁边帮她包药、收钱、招呼客人,两人配合得默契,倒也不显得慌乱。
第五天傍晚,阮书筠正准备收摊,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中年男人在摊前停下来。
他看了几眼桌上的药材,又看了看阮书筠,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大夫,我家夫人病了,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没看好。听说你这儿能治疑难杂症,就想来碰碰运气。”
阮书筠放下手里的药包:“什么症状?”
中年男人压低声音:“我家夫人从入秋就开始头晕乏力,吃不下东西,夜里盗汗,瘦了快十斤了。请了镇上好几个大夫,都说只是身子虚,开了不少补药,吃了也不见好。”
阮书筠听完,心里已经有了数——这多半不是简单的体虚,更像是脾胃失运加上肝气郁结,拖久了就成了虚劳之症。
她想了想:“你家在哪儿?明日我过去看看。”
中年男人连连道谢,留下地址便匆匆走了。
第二天一早,阮书筠和谢珏赶着马车去了镇西一座青砖大宅。
门房引着他们穿过两道门,进了内院。
卧房里光线柔和,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半靠在床上,面色苍白,眼下一片乌青。
阮书筠在床边坐下,搭了脉,又看了看舌苔,确实是虚劳之症,但拖得太久,已经伤了根本。
她收回手:“夫人这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脉象细弱,舌苔白腻,是脾胃运化失常加上肝气郁结所致。之前的药方子方向没错,但力道不够。”
她走到桌边提笔写了一张方子,递给中年男人:“先去抓七天的药,每日早晚各一剂。七天后我再来复诊。”
中年男人接过方子,又付了诊金,连连道谢。
阮书筠没有多留,和谢珏出了大宅。
走回马车的路上,她呼出一口气:“这一单虽然费神,但能治好几个月的旧疾,也算是积德了。”
谢珏看了她一眼:“你方才开的方子,比前几日那些寻常药方多用了两味药。”
阮书筠笑了一声:“你观察得倒是仔细。”
回到药摊时,已经快午时了。
一个衙役正等在摊前,见他们回来,快步迎上来:“阮姑娘,童大人请您去一趟县衙,说有事相商。”
阮书筠和谢珏对视一眼,没有多问,把药箱搬上马车,跟着衙役往县衙走去。
童华清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封信,眉头微微蹙着。
见他们进来,他把信放在桌上:“云大人那边,有动静了。”
阮书筠问:“什么动静?”
童华清道:“今日上午,有人往牢里递了一封信。被守牢的衙役截下来了。”
他顿了一下,“信上没有署名,但内容只有一句话——‘三日之内,若不开口,便永远不必开口了。’”
阮书筠的目光沉了一下:“这是要灭他的口。”
童华清点了点头:“而且送信的人,是在牢房外头被发现的,不是衙门里的人。”
阮书筠想了想:“说明外面已经有人知道他被抓了。而且他们不想让他开口,已经在准备动手了。”
她看向童华清,“童大人,牢房那边加派了多少人手?”
童华清道:“增加了双倍,日夜轮值。”
阮书筠点了点头:“还不够。他们既然能递信进来,就能派人进来。三日之内,他们一定会动手。”
她顿了一下,“我要亲自去一趟牢房。”
童华清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做?”
阮书筠道:“既然他们想灭他的口,那我偏要让他活着。而且,我要让他开口。”
她转身出了书房,穿过回廊,往牢房的方向走去。
谢珏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石阶。
牢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墙上一盏油灯。
云大人坐在角落里,双手被铁链锁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阮书筠,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你来做什么?”
阮书筠在栅栏门外站定:“来告诉你一件事。有人往牢里递了一封信——让你三日之内若不开口,便永远不必开口了。”
云大人的目光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阮书筠继续说:“你替乌和风做了那么多事,现在他派来灭你口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你还要替他扛着?”
云大人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墙上,像在掂量她话里的分量:“你想让我说什么?”
阮书筠看着他:“告诉我,乌和风在那批公文里做了什么。”
云大人垂下眼,沉默了很久,久到阮书筠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抬起头来:“那批公文——是乌和风让我伪造的。他把手令和印章都备好了,我只需要在日期上动几个字。”
他顿了一下,“他说,阮四知道得太多了。”
阮书筠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一瞬:“他知道什么?”
云大人看着她:“他知道那批粮草的去向。”
他说完这句话后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靠在墙上没有再开口。
阮书筠站在原地,像是在等那句话也落稳,然后她转身往石阶走去。
谢珏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牢房。
日光重新落在她肩上时,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把那句话也一并放回自己心里。
她开口:“乌和风。”
她顿了一下,“他比我以为的,要早很多就盯上我父亲了。”
谢珏走在她旁边,没有接话。
两人穿过回廊,日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阮书筠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把那些碎片也一并放进自己脑子里那张拼图里。
她不知道那幅完整的图景还有多久才能完全显现,但她知道,她正在一步一步地靠近它。
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明日我去会一会乌和风。”
谢珏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
阮书筠道:“你跟我一起去。”
谢珏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