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七娘一直知道自己相貌尚佳,堂姐段蕴璇已是是个端正的美人,但仍常对她的容貌略有羡忌。
她生母不过是段家养的歌妓,被二房郎主看中为侧室,后来生母病逝,再后来生父也早逝。若非这副皮囊和一点小聪明,后来也不会得段郎中青眼,被抱到长房教养。
说完,段七娘低头对裴观止行了一礼。
她显然能看出谁才是能做主的。
裴观澈“嘶”一声:“你是段家哪房的,我记得段矅没有同胞姊妹。”
段七娘好声答:“我并非段家嫡系长房,是金部司郎中府二房次女,在族中行七,双名若蘅。”
裴观澈便哼笑一声:“那你可不够格。”
别说现下段氏戴罪之名,就是鼎盛之时,一个五品郎中的侄女也攀不上裴家长房长孙。
裴观止出身正,又有才干,不出意外就是裴氏下一任宗子,要娶的定是门户相当的氏族贵女。
侍立一旁的丫鬟似有不忿,抿唇想开口说什么,被段若蘅压下。
“湘灵。”
她低低呵一声。
湘灵顿了顿,咬牙往后退了半步。
段若蘅知道裴观澈是什么意思,脸上并无任何不虞之色,目光穿过裴观澈落到裴观止身上:“我知道自己的身份,若大人不嫌蒲柳之姿,我愿为婢侍候左右。”
裴观止才开口:“值得吗?”
虽于他来说,他受家族供养,家族自然高过一切。但眼前不过是位女郎,即便日后段氏起复,她不清不白跟在旁的郎君身边侍候了这么长时间,到那时也不会有个好前程。
段若蘅想了想:“家中待我不薄,我爷娘早逝,是世母将我看大,处处周到,世伯也不刻薄,吃穿用度皆与堂姐无异。”
“如今家中遇难,世母终日以泪洗面,理当尽我所能。”
至于同州那边,不过是顺带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罢。
“更何况——”
段若蘅抬眸看着裴观止:“裴郎君光风霁月,何来不值得?”
裴观止沉默片刻:“……此事事关重大,我帮不了。”
段若蘅:“……那大人今日为何而来?”
“娘子所说,氏族如日中天,或许裴氏也会有被清算的一天,只是不知在此境遇时其他氏族子弟会如何做。”
可是显而易见,让他有些失望。
段若蘅不明白他:“大人既已想到这一层,何不愿施于援手,大人救的不仅是段氏,也是来日的裴氏。”
裴观止只摇摇头。
“七娘子若无其他事,某便先行离开了。”
段若蘅垂眸。
段氏能许下的利益,和她空有的一身皮囊都动摇不了他。
她已经没有其他筹码了。
裴观止见她不语,抬脚往门那边离开。
裴观澈起身跟上。
拉开门前,裴观澈又回头看了段若蘅一眼。
“七娘子。”
段若蘅抬眸。
裴观澈犹豫一瞬,随即说:“你若需要,我能保全你。”
段氏三案并审,没那么简单。
但他虽势小,保下一个旁系女郎还是能做到的。
段若蘅一笑:“多谢郎君。”
再无别的话。
裴观澈知道这就是拒绝了。
他看她一眼,跟上裴观止脚步出了门。
两人走后,湘灵终于能说话:“娘子……他们也太不通人情了,这可怎么办……”
段若蘅看着门口的方向:“这不是不通人情,而是人之常情。”
其实她本身也没抱什么能完全逆转案子的希望,只是没想到他们一点商量的余地都不给。
此案到现在,很大可能她两位堂伯父就要面临绞刑,哪怕是能说服这位主审官从中通融,改绞刑为流放呢。
段若蘅:“只是可怜你自小跟着我,体面是没有的,如今还要一起籍没入官。”
“娘子说得什么话,奴婢本就是伺候人的,日后也不过继续伺候人罢,只是不能再照顾娘子了。”
但段若蘅怎么也是段家的女郎,跟在她身边,湘灵从来没干过粗活。
被收入官府后,运气差,说不定就被发往掖庭或宫中洗衣局。
段若蘅重新戴上帷帽:“回府吧。”
金部司郎中府。
府外被金吾卫围了三天,门上贴了封条,只留东角门供采买进出。
往日这个时辰,正堂里该是丫鬟们进进出出摆点心的时候,如今连廊下那几盆矮脚海棠都蔫了叶子,没人顾得上浇水。
段若蘅压低帷帽,带着湘灵跟着采买的婆子从角门一起悄悄进来。
她绕过影壁时,正堂里已有人听见了脚步声。
最小的妹妹段蕴敏从西窗下的月牙凳上跳下来,跑到门槛边,扶着门框往外看。
她身后,长房的世母段韩氏停了手里的佛珠,段蕴璇从坐榻上直起身,旁边的姊妹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路过。
几个还没被遣散的丫鬟也悄悄从耳房探出头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段若蘅身上。
“怎么样?”段韩氏先从榻上站起来,佛珠在指间轻轻一响,“裴家那边,怎么说?”
段若蘅跨过门槛,望着众人的脸,没有立刻回答。
段蕴璇已按耐不住:“你说话啊。”
“七娘。”段韩氏缓步走到段若蘅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先进来喝口水,嘴唇都干了。”
段若蘅把手从湘灵袖子上松开,慢慢走进正堂,端起案上的茶盏。
她却没喝:“世母。”
她喊一声,然后缓缓摇摇头。
众人瞬间泄力。
段韩氏握着捻着佛珠的手有些泛白。
段若蘅不敢看她,弯着颈说:“他们不愿蹚这趟浑水。”
“是不是你没用心!”
段蕴璇迅速从榻上走过来:“段若蘅!那也是你伯父!”
“二娘!”
段韩氏斥一声。
段蕴璇怒瞪着段若蘅。
段若蘅没抬眼,只是说:“外头都是金吾卫,案子一判下来,你我也难以幸免。”
“二姐若觉得自己可以说服裴氏,可自行去。”
段蕴璇闻言怒气更甚,泪水盈眶:“你倒是淡然,你难道就一点也不害怕吗!”
“二姐怕了?刚有风声传来时,我就已和世母说让你挑个人家结亲,婚事一办,罪不及出嫁女,是二姐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