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里,许多人特别是一些大姑娘小媳妇,见玉兰穿着一身军装,都跟着追到家里问长问短,称赞不已。
玉兰显得很兴奋。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感受到有这么多人给她投来羡慕和欣赏的目光,她觉得非常骄傲和自豪。
有人感到好奇,问玉兰的军装是哪来的。玉兰告诉她们,是李组长给的。但许多人都不相信,她们怀疑玉兰是不是找了一个当兵的对象,玉兰一口否认。
“妈,怎么去这么长时间?”玉军问母亲。
“我脚扭伤了。你哥呢?”
“跟二叔干活去了。”
玉军看着玉兰问:“姐,你的衣服真好看。”
“喜欢吗?”
“喜欢!你的大辫子怎么没了?”
“剪了。你弄水桶干什么?”
“自留地的花生叶子变软了,我给它们浇水。”
彩云道:“走,我们一起去。”
玉兰说:“我先去猪圈看看。”
玉兰见到她喂的两头小猪,心里很高兴。她觉得两个小家伙正冲着她笑,不停地朝她点头,显得更加可爱了。
玉兰脱下军装,让母亲锁到箱子里,挑起两个大水桶去浇水。
几天不在家,回来后她觉得一切都变了。她挑着满满两桶水,感觉非常轻松,觉得这水比以前轻多了,似乎成了她跳舞的道具一般。
空中一群喜鹊在她头顶上盘旋,叽叽喳喳地给她唱歌,唱得那么动听、那么优美。
一些蜻蜓围着她展翅飞舞。她感觉自己是领舞者,要和这些可爱的蜻蜓在这广阔无垠的田野上施展优美的舞姿。
微风吹拂下的柳枝在她头上轻轻地拂过,似仙女在给她梳妆,感觉唐哥娶她的花轿正在路上。可她又随即自嘲地摇摇头——都什么年月了,哪还有花轿呢。
玉强回来时,玉兰把军装拿出来在他面前炫耀。玉强问她哪来的,她怕玉军听见,拉着玉强到小房间跟他细说一通。
“哪天把你唐哥带来让我认识一下。”
“我妈不让他来。”
“为什么?”
“我妈说先保密,只能让你和二叔知道,等时机成熟了再让他过来。”
“你问他能不能给我弄一套军装?”
“我妈也让他给弄一套军装。”
“是说给我的吗?”
“不是,是我妈自己想要。”
“你跟他说,先给我弄一套,妈可以晚一点再说。”
“我让他一起办。”
“那更好。”
晚上,一家四口分别去老虎塘和大塘泡澡避暑。
王家峪和其他村一样,每年盛夏季节,不管男女老少,晚上都到水塘避暑。会水的去游泳,不会水的就去泡澡。
王家峪村东的老虎塘是男人们的天地。老虎塘向南约一百米是大塘,这里是女人们的天地。她们也像男人一样光溜溜地跳到水里。两个水塘的东侧有一个比较大的深水沟相连。大塘东侧和水沟之间的塘埂比较宽,所以她们都是从这里脱衣下去。
很久以前,曾有一个缺德的家伙从老虎塘顺着那条水沟,偷偷地溜到大塘东侧窥视,被几个中年妇女联手抓住。原来是村里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她们用水草把他四肢捆起来,又用水草塞住他的嘴,光着身体扔在田埂上。第二天被拾粪的人解救,他全身被蚊子咬得全是包,让这一带的蚊子痛痛快快地饱餐了一顿。
后来,再也没人敢冒险去窥视。但她们还是心有余悸,都改从西边下水。由于西边塘埂太窄,经常发生衣服错穿的问题,引发了许多矛盾。时间一久,她们又逐步回到东侧下水。
彩云和玉兰这次也是从东侧下水。玉兰在转身下水的瞬间,似乎见到水沟里有个人影闪动了一下,定神细看什么也没有。她觉得可能是错觉,没放在心上。
没一会儿,就听刘大嘴大喊一声:“水沟里有人!”一些中年妇女蜂拥而上,吓得那人赶紧爬上水沟,向老虎塘方向跑去。
彩云回来后,玉兰问母亲:“那人是谁?”
“没看清,肯定是个男的。”
“以后我们还是从西边下水吧?”
“嗯。”
十点左右,人们陆续离开这里回家休息。
玉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回想这几天在县城和唐哥相处的日日夜夜,既有幸福和快乐,也有迷惘和困惑。
她感到最大的困惑是:要不要把母亲代写回信的事告诉唐哥?如果要说,什么时候说比较好?
“怎么睡不着了,在想什么呢?”彩云觉得女儿好像有心思。
“妈,有好多事我想不明白,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来,说给我听听。”
玉兰和母亲睡到一头,像小时候一样,躺在母亲怀里。
彩云问她:“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在想,让您代写回信的事要不要告诉唐哥?”
“我的意见是:既不刻意隐瞒,也不主动去说。”
“不明白。”
“就是说,如果他已经发现了什么问题,特意问你时就如实说;如果他不问你,你就不要主动去说。”
“我总觉得不踏实,没文化真不方便,跟瞎子差不多。”
“我没让你上学,你恨妈不?”
“为什么要恨?村里好多人家条件都比我们好,可有几家能让孩子去上学的?别说女孩,就连男孩也大都在家忙着挣工分。”
“你能这么想,妈就放心了。其实不上学也能学文化,只要有愚公移山那股劲,一直坚持学,没有学不会的。”
“妈,您说得真好,我还想跟您学。”
“好!这才是我的好闺女。不管以后干啥,没文化可不行。妈就盼着你们个个都有文化,人人都有个志向!”
“打明儿起,您每天教我认五个字,还得会写。”
“这就对了。等自己能写信了,你心里那个疙瘩也就解开了。”
一大早,玉兰就把母亲喊起来教她识字。刚教了五个字,没一会儿都会认会写了,玉兰觉得很神奇。以前五个字一天下来都记不住,如今这么神速,她觉得不可思议,又要母亲再教她五个字,她要一天学十个字。
“贪多嚼不烂,一天五个字就可以了。”母亲劝她别着急,慢慢来。
“不行,我就要学十个。我觉得我行,不信您试一试。”
彩云只好又教了她五个字,没想到她没一会儿又都学会了。彩云感到很高兴。
“妈,我发现自己变聪明了,这是为什么?”
“这就是爱的力量。爱能使人变得更美丽、更聪明、更勤奋、更勇敢。”
“妈,您有过这样的时候吗?”
“曾经有过,但没你这么狂热。”
“那个男的是谁?是我爸还是大志叔?”
“这个保密,不能告诉你。”
“我的事您都知道,您的事为什么要对我保密?”
“你是我女儿,我要保护你,知道是应该的。大人的事,你小孩没必要知道。”
玉兰这次学文化的决心很大,动力很足,一直坚持不懈。每天十个字,学得很扎实,进步很快。
一天中午,彩云收到唐浩给玉兰的来信。这封信比过去的来信都要厚得多,彩云觉得好奇,没等玉兰回来,就把信打开了。她看了第一页还算正常,看到第二页时,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跳出来了,立即把大门和后门全部插上。
她数了数,来信一共五张纸。读完后,觉得浑身燥热,心怦怦直跳。她没想到唐浩能把他和玉兰两人之间的那种事全部写出来,而且写得那么详细。她更没想到唐浩在这方面的经验如此丰富——虽说离过一次婚,但他毕竟才二十刚出头,怎么会懂得这么多?
但她觉得信中有些内容不可信,特别是玉兰的表现,肯定是他想象的或者是他所希望的,她不相信玉兰会这样。不过,从她亲眼所见的那一幕,她觉得玉兰确实有点太那个了,也许是她太喜欢唐浩了。
特别是信的最后一段:
我的工作和生活都还好,勿念。近期,我前妻的父亲调到我们农行任行长,让我有点顾虑。
彩云不知唐浩写这个是什么意思。难道情况有变?这个要不要让玉兰知道?但她随即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多虑了,也许他就是随便一提,没有别的意思。
玉兰打猪草回来后,彩云只把唐浩来信的首页和末页的部分内容念了一下,中间的那三页她觉得没法念给玉兰听。
玉兰对唐浩提到前妻的事特别敏感,而且他在信中说“有点顾虑”——他顾虑什么?她的脑子一下子乱了。
她跟母亲说:“妈,我想见唐哥,明天我去找他行吗?”
“不行。”彩云语气很坚定。
“要不您和我一道去。”
“更不行。”
“那怎么才行?”
“等他父亲放出来了,邀请我们去才行。”
“您说他为什么突然提起他前妻,而且还有顾虑,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应该是前妻父亲成为他们行长,恐怕对他不利,这种顾虑可以理解。”
“不行,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慌得很。必须尽快见到唐哥,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彩云见她那副焦急的样子,连忙安慰她:“你先冷静一下,也许他就是随便一提,没有别的意思。”
“不对,我心里有个预感,觉得这里面有问题。我必须要弄明白,否则我就无法安宁。”
“明天再说吧,也许睡一觉就过去了。”
“不可能,我一定要去!”
“休想,我说不许去就不许去!”
晚上,玉兰按惯例要和母亲一起去大塘泡澡避暑。彩云说她要给玉强准备吃的,让她自己去。
“二婶,您去大塘吗?”玉兰想和她二婶做伴一起去。
“去,你妈呢?”庆英问玉兰。
“我妈说她在家等我哥。”
“等他干什么?”
“说要给他弄吃的。”
“这么大人了,自己不会弄啊?”
“我妈怕他受委屈。”
“你妈就是偏心眼。二婶待你那么好,你跟我一句实话都没有,真是没良心。”
“二婶,您冤枉我了,我跟您说的都是实话。”
“行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不怪你。”
庆英和玉兰泡完澡回来后,见发福正在彩云那里吃饭,感到很生气:“家里有现成的,热一下就行了,干嘛跑这里吃?这里饭香啊?”
“二婶,是我让二叔在这吃的。”玉强怕庆英说难听的话,赶紧打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