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吴承武牵着马,风尘仆仆、疲态尽显。
细看之下,那张神情复杂的脸上,似乎还残留着泪痕。
看这样子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路飞驰而来啊……
王宗心里有了预判,当即拉着吴承武的胳膊往里走:
“快进来说……”
马武很是自觉地去将吴承武马拴好。
来到房间,王宗并没有着急问,而是先给吴承武倒了杯茶。
吴承武看着茶,没有伸手去接,沉默了片刻后,他突然问道:
“王兄,有酒吗?”
“我想喝酒……”
看着吴承武那双不知什么时候充满泪水的眼睛,王宗不由地愣了愣。
“可以吗?”
“我出来时没带钱……”
吴承武再次说道,近乎祈求。
“额、好好……”
王宗有点懵,这哪像个纨绔子弟,分明就是个破碎的小心灵……
于是,刚拴好马的马武又被唤去买酒。
而房间内,吴承武低着头没有说话,王宗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坐着。
直到酒来,吴承武甚至都等不及用碗,端起酒壶就猛灌了一大口。
这样子,得是遇到了多大的坎儿了啊?
王宗并不觉得吴承武可怜,更不会同情他。
毕竟作为吴家子嗣,他已经享受了别人一辈子都享受不到的富裕生活。
而谁都知道,吴家的发家史是充满灰色的。
所以,无论这小子遭遇多大的坎儿,那也只不过是享受收获过后付出的代价罢了!
但他很好奇,这小子到底遇到了什么坎?
这么晚来找自己,又会不会是与自己有关?
毕竟他之前那般主动巴结自己……
王宗与马武各自倒了一杯酒,二人对视一眼,一起敬向吴承武:
“来,兄弟,走一个!”
吴承武先是一愣,随即乖乖往碗里倒了一杯酒,端起酒杯,深深看向王宗:
“王兄,谢谢你……”
“之前是你救了我的命,现在又是你收留无家可归的我……”
“真的很感谢你!”
“这碗酒该我敬你……”
吴承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王宗皱了皱眉,也将酒一饮而尽,这才忍不住问道:“无家可归……此话何意?”
吴承武又喝了一碗酒,擦了擦嘴,深深看向王宗。
他张开嘴本想说些什么,但犹豫间却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王兄,对不起!”
“五均六筦的事,我恐怕帮不了你了……”
说罢,他竟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
“为……没关系,我寻别的路子便是,来,喝酒!”王宗笑道。
“你不问为什么?”吴承武几大口急酒喝下去,人已经有些晕头转向。
王宗笑道:“都说了,我们是自己人!”
“既然是自己人,你若想说你自己就会说,你若不想说,我又怎能逼迫你说,喝酒便是……”
王宗主动敬酒,三人再次一饮而尽。
不知过了多久,老马已经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桌上满是酒壶。
酒本是限制品,又很贵,若不是打折岑彭与吴家二公子的名号,根本就买不到这么多。
但似乎再多也不够这仨人喝的,当然老马喝了绝大部分,喝到最后,老马甚至抱着酒坛去了厕所,就再也没回来。
而吴承武趴在桌上,舌头都喝大了,话却还是不停,他讲了很多他小时候的事情。
直到后来,他似乎终于忍不住了,泪水哗啦啦地流了出来,一只手死死抓着王宗的手,哭着说道:
“王兄,你、你说得很对,既然是自己人,我就不该瞒着你!”
“你、你不知道,今晚我从吴家分出来了,也不知道能分到多少资产!”
“以后我和吴家再也没有关系了,哦,不,唯一的关系就是我还姓吴……”
“其实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王宗挑了挑眉,瞬间来了兴致。
“没、没错,就是因为你……”
吴承武越说越激动,简直就是个大漏勺:
“其实刚开始我主动找上你,是我爹的意思,是他让我好好巴结你……”
“他们觉得你谋逆被贬另有原因……”
“所以想让我巴结你,万一日后你重获尊荣我吴家也能一飞冲天……”
果然是把我当贵人了啊!
王宗心中暗自好笑,也是,一个年仅十五六岁的少年,而且还是尊贵的功崇公,又是当今皇帝的亲孙子,竟然会谋逆,这谁会轻易相信?
而且最后还没被杀,只是被贬为庶人流放到棘阳,这就更加透着古怪了。
但凡心思深一些,但凡了解朝堂一些的人,都会觉得自己被贬另有深意。
我自己都觉得有鬼!
只可惜可到现在也不知道鬼到底是谁……
王宗无奈地叹了口气:“会有那么一天的,只要我的任务完成,我绝不会忘了你……”
吴承武却呵呵一笑:“不要再骗我了,你根本就没有什么秘密任务!”
王宗不由得皱了皱眉:“这厮难道看出来我一直在骗他?”
吴承武继续说道:
“你只不过是想夺储君之位,不是吗?”
王宗一怔:好家伙!
还搞出狗血的储位争夺战了?
我他么只想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自保啊!
你们这些旁观者的脑洞还真是够大的……
“你不知道,我二叔就在朝廷当官,他和我哥如今都是太子的人,我哥说让我投靠你,我哥投靠太子,这样一来,无论最后你们谁赢了,我吴家都能飞黄腾达!”
双向投资,两面下注?
果然豪强都是聪明的投机者!
可你这样投资,不就是四九年入国*军吗?
王宗没有说话,继续默默听着。
“可为什么偏偏让我投靠你啊,为什么不能让我哥来投靠你啊,我哥那么聪明,有他在,你肯定能翻盘!”
我就说嘛!
那日在你家看你大哥的样子,就感觉像和梅长苏一样,虽然病恹恹的,但眼里总透着一股捉摸不透的劲儿。
“我知道,他们只不过是嫌我笨,嫌我没用,嫌我不争气,所以就把我当个可有可无的注码压在你这个希望不大的前功崇公身上……”
等等!
我怎么感觉被嫌弃的是我啊?
王宗无所谓地撇了撇嘴。
“王兄,我跟你讲个秘密……其实之前刺杀你的人都是太子安排的……”
轰!
闻言,王宗只觉得脑袋一炸!
太子?
一直想要刺杀我的幕后之人竟然是太子?
不对,不对!
我都已经是庶民了,对他又有什么威胁……
“我就搞不懂了,你都已经这样了,太子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思来杀你……”
“我父兄都怀疑你被贬是陛下在考验你,我兄长这次去京都回来说你带着秘密任务来的可能性很小……”
“可他们都这么认为了,为什么还要让我投靠你,还说什么万一你能成功翻盘呢,都是骗人的,为了所谓的万一,就让我跟着你冒险,这不是把我当工具人又是什么……”
……
吴承武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好在王宗很清醒,本身也是为了套吴承武的话,所以很轻松地理解了吴承武想表达的意思。
说白了,吴家虽然不看好自己,但为了面面俱到,所以还是派了个废物来巴结自己这个废物!
嗯,废物配废物,的确很搭……
等等!
既然他兄长心思如此之深,难道不会想到吴承武会将这些秘密告诉我?
难道说这其中还有什么意图?
算逑了,还是那句话,专注眼下,想不明白的就不要枉费心力!
如今知道要杀自己的就是太子,这已经是天大的收获了!
只是没想到,这个收获竟会以这样的形式得到……
想到此,王宗只觉得自己的危机更深了!
那可是太子啊,高高在上的太子,他若真铁了心要杀我,我该怎么自保?
不行,我得加快速度发展自己的势力!
想尽一切办法……
就在他思索之际,却见吴承武突然跪倒在地,布满血丝的眼睛无比坚定:
“王兄,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你就收下我吧,从今以后,我吴承武就是你的人,哪怕让我当你的一条狗都行!”
“我虽然很笨,虽然没什么能力,但和你一样,都是没有退路的人!”
“主公,收下我吧!”
“虽然不能帮你把控五均六筦了,但我还能做其他的事情……”
“我、我会骑马,我会射箭,好像都不怎么样,可我不怕死,不,我好像也很怕死……”
“对了,我、我可以给你提鞋……”
“我只求你收下我,我不想死,我更不想一辈子被我父兄瞧不起……”
“我知道你很难翻盘,但你一定要翻盘,一定要啊!”
“如今只有你能带我走向成功了,我只有成功了,才能向他们证明,我不是一点用也没有,更不是可有可无的废物……”
“求求你了,你若不答应,我就一头撞死了……”
“额,撞死会不会很疼……”
看着吴承武说着逻辑不清的胡话跪倒在地,王宗哭笑不得!
大哥,还有不到三年天下就彻底大乱了,我能不能活下去还是个问题,你还指望我夺储君之位?
夺储位干嘛?
等着被人推翻,被人砍脑袋?
正想着,“扑通”一声,吴承武竟直接倒在了地上,眼睛都睁不开,可嘴巴却还是不停:“我只有你了,主公,你一定要翻盘,一定要翻盘……”
看着吴承武这副模样,王宗忽然深深叹了口气:
这孩子的童年是多有压抑啊……
好吧!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要认我当主公,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你吧!
不过你得先好好劳改劳改!
劳改好了才算……
王宗没有管吴承武,自己回到床上躺了起来。
虽然一直在想尽办法少喝酒,但他还是喝了不少。
此时,他困意全无,只能默默地看着窗外的月色发呆。
太子、吴家、刺客……
要杀我的,真的是太子吗?
吴承武的大哥难道真的没考虑到吴承武将秘密告诉我的可能性?
他们到底要干嘛?
打住,死脑子,既然想不明白还瞎想个啥?
关注眼下!
没错,眼下最要紧的事掌握五均六筦!
只有掌握了五均六筦,我才能有最快的发展速度!
如今吴承武不能帮我掌握五均六筦,那便只能先抓住那群土匪,从陆家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