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氏在沈家禅院门外站了很久。初冬的风从山间灌进来,凉飕飕的,穿透她的夹袄,钻进骨头缝里。她浑身都冻透了,牙齿轻轻打着颤,但她不想动,不想回去,不想面对那个躺在床上的女孩。她不知道该信谁,不知道该信什么。她只知道,她心里那个叫做“女儿”的东西,忽然变得摇摇欲坠。
天色暗下来了,她才转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家禅院。推开门的瞬间,屋里很安静,顾昭棠还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珍珠守在床边,见她进来,连忙站起来。谢氏摆了摆手,让她下去,自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顾昭棠的脸,看了很久。这张脸她看了快两年了,从顾昭棠被“找回来”的那天起,她就日日看着这张脸。她哭的时候,她心疼;她笑的时候,她高兴;她在皇后面前得脸的时候,她觉得脸上有光。可如今再看这张脸,她忽然觉得陌生。
她起身,去拧了帕子,回来给顾昭棠擦身。没有胎记,干干净净的。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把帕子翻了个面,又擦了一遍。还是没有。
谢氏把帕子放在床头,坐回椅子上,看着顾昭棠,看了整整一夜。
谢氏一夜没合眼。
她隔一会儿就去擦顾昭棠的后颈,隔一会儿就去擦,每一次都屏住呼吸,每一次都失望。
胎记始终没有出现。
天快亮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事。
第二天上午,顾昭棠的眼皮动了动。
她慢慢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像刚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还看不清水面上的光。
珍珠第一个发现,叫了一声小姐醒了,扑到床边。
顾昭棠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谢氏身上。
谢氏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眼下两团青黑,一夜之间像老了五岁。
珍珠赶紧跟她说:“姑娘,您这次昏迷不醒,夫人都急坏了。
“昨晚夫人守了小姐一夜,寸步不离,一直给姑娘擦身换衣服呢!”
“顾昭棠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娘亲还是疼她的。
纵然平日里对哥哥更好,但自己出了事,娘亲还是会担心,会害怕,会一夜不睡地守着她。
她的眼眶红了一下,声音有些哑:“娘,辛苦您了……”
谢氏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不烫,凉丝丝的,手心还有一层薄汗。
她缩回手,沉默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口:“腊八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顾昭棠还不知道那个戴面具的人就是沈承硕。
系统技能出了问题,没能抹掉那坐轮椅那人的记忆。
她心里恨得要死,面上却不敢露。
她垂下眼,睫毛颤了颤,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后怕。
“那天腊八,寺里人多,我看见一个坐轮椅、戴面具的男人,抓着糖糖,还以为是坏人。
“我想着糖糖救过我一次,我怕她出事,就想跟过去看看,便一直跟到了山崖边上。
“我喊了一声什么人,干什么呢,那人转过头来,轮椅动了一下。
“我想上去把糖糖拉回来,没想到那个地方离山崖边太近了。
“我不小心撞到了轮椅,那人连带着糖糖一起掉了下去。
“当时我吓坏了,伸手想去拉,没拉住,自己也掉了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谢氏,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娘,是女儿不好。女儿太莽撞了,不该一个人凑上去。女儿只是想帮忙的……”
谢氏听着,不置可否。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让珍珠去打盆温水,给小姐擦擦身子。
珍珠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谢氏接过帕子,拉开顾昭棠的衣领,轻轻擦拭她的后颈。
动作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帕子擦过皮肤,她的手顿住了。
胎记又出现了。
海棠花的形状,嫣红色的,安安静静地印在顾昭棠的后颈上,花瓣清晰,颜色鲜红。
跟以前一模一样,看不出半点破绽。
谢氏盯着那朵海棠花,看了好几息,手指在帕子底下慢慢攥紧了。
她把帕子递给珍珠,声音平静:“擦完了,把水倒了。”珍珠接过帕子,端着盆出去了。
谢氏坐在床边,看着顾昭棠,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着,指节泛白。
顾侯爷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他方才去了一趟沈家禅院,想继续昨日没说完的话,结果吃了闭门羹。苏清瑶说孩子们受了惊吓,需要静养,不便见客。他连门都没进去。
“到底怎么回事?”顾侯爷沉着脸问。谢氏把顾昭棠方才的话复述了一遍,说来说去都是“不小心”“意外”“不是故意的”。
顾侯爷沉默了半晌,正要开口,谢氏先说了:“这次的事,是意外。不要再追究了。”
顾侯爷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昨日在沈家禅院大吵大闹、哭着喊着要说法的是她,今日第一个说不追究的也是她。
他看着谢氏,谢氏的眼睛红红的,眼下一片乌青,脸色蜡黄,一夜之间憔悴了许多。
她又说了一遍:“是意外,不要再追究了。”
顾侯爷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愤怒,又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转身就走。
出了门,脚步不停,穿过长廊,穿过大殿前的广场,直接下了山。
随从们小跑着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马车在寺门外停着,顾侯爷上了车,放下车帘,说了一句“回府”。
马车辘辘地走了,没有等谢氏,也没有等顾昭棠。
顾昭棠还躺在床上,心里却暖洋洋的。
娘亲替她遮掩了,把事情说成了意外。
她以为谢氏是为了保护她,心里很是受用,觉得自己在娘亲心里还是有分量的。
谢氏坐在床边,看着顾昭棠脸上的笑容,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她得找个机会,再试探试探糖糖。
……
一大早,武僧们就分散开来,到山脚下的几个村子,到处打听起来。
但村里人听说他们是来找庙里和尚的,都只是摇头,摆手,说不知道。
最后还是一个老汉,看慧明大师带着一个小男孩,看起来慈眉善目,像是个得道高僧的模样,才将他拉到一边,低声跟他说:“两个月前,的确有个受伤的老和尚来这庙里挂单。
“但是前些日子,突然有人来庙里闹事。
“好几个人,喊打喊杀的。
“不但把主持打伤了,还伤得不轻。
“抬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我们都以为活不成了。
“后来那老和尚就让寺里两个小和尚抬着受伤的主持,带着他们走了。
“老和尚走前还曾到村里化缘,我还给了他一些粮食呢!”
“阿弥陀佛,施主仁心,必定福寿绵长,平安顺遂。”慧明大师感谢过老汉,然后又问,“不知那老和尚长什么样?”
老汉想了想说:“年纪很大了,眉毛都白了,但精神还挺好,看起来身子骨挺硬朗的。
“穿着灰色的僧袍,补了好几块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
“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珠子都磨得发光了。
“就是受了伤,来的时候走路一瘸一拐的。”
慧明大师攥紧了拐杖。
没错了,一定是玄镜大师。
“您可知道他们往什么地方去了?”
“那老和尚没说,但我看他们离开的方向,估摸着是要北上。”
“多谢施主告知,贫僧就此谢过。”慧明大师朝老汉合十行礼,转身就走。
老汉还赶紧补充道:“老和尚他们走后第二天,那几个人就又来寺里了。
“他们没找到寺里的人,也曾来村里打听过。
“后来不知道是不是追上去了。
“那些人心狠手辣的,你们若是碰见,也一定要小心啊!”
“多谢,愿施主家宅安宁,事事顺遂。”
打听到消息之后,慧明大师便带着小男孩和武僧们掉头一路北上。
每到一处就停下来打听。
这一路线索断断续续的,也不是是他们自己躲得太好了,还是被人刻意抹掉了行踪。
慧明大师不眠不休,骑在马上都在打盹,好几次差点从马上摔下来。武僧们轮流看着他,怕他撑不住。小男孩一直跟着,没有掉队。他的脚磨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后来就不疼了。他走在最前面,眼睛亮亮的,像是在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追到庆都县的时候,线索终于接上了。一个卖馄饨的老头说,前几天见过几个和尚,灰僧袍,行色匆匆,往北边去了。一个年轻一些的好像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的,被另外两个人扶着。还有一个老和尚,白眉毛,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
慧明大师松了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认识找到了,但有人在追他们。
在庆都县北边的山路上,慧明大师先遇到了追兵。不是一两个人,是七八个,穿着黑色的短褐,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藏着家伙。他们骑着马,沿着山路一路往北,马蹄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响亮。
慧明大师带着武僧们藏在了路边的树林里。那几个人从他们面前过去,没有发现他们。慧明大师看着他们的背影,沉默了一瞬,然后握紧了手里的拐杖。这次找对方向了。
武僧们冲出去的时候,那几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们的马被突然冲出来的人影惊了,嘶鸣着扬起前蹄,有两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还没爬起来就被按住了。另外几个人翻身下马,抽出刀来。刀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武僧们的棍子已经打了过去。
慧明大师站在路边,看着这场打斗,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那几个人身手不弱,但武僧们是护国寺专门练过的,棍法精湛,配合默契。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有三个人被棍子扫倒在地,捂着胳膊或腿,爬不起来了。领头的那个人见势不妙,虚晃一刀,转身就跑。慧明大师的声音响起来,不大,但很稳:“抓活的。”
几个武僧追了上去。那人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嘴里倒。武僧的棍子打在他手腕上,瓷瓶飞出去,摔在地上,碎成几片,里面的粉末撒了一地。那人已经吞下去了,脸色瞬间变了,从苍白变成青紫,从青紫变成灰黑。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东西卡在里面,上不来下不去。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慢慢散了。武僧扶住他,他已经不行了。其余几个人,有的咬破了衣领里藏的毒药,有的咬碎了后槽牙里的毒囊,还有的直接吞了刀。等武僧们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全部服毒自尽了。慧明大师走过来,看着地上那几具发黑的尸体,沉默了良久,闭上眼睛,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玄镜大师被找到的时候,正躲在山路尽头的一个土地庙里。
土地庙很小,只有一个房间,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蜘蛛网从房梁上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着。玄镜大师坐在供桌旁边的地上,靠着墙,闭着眼睛,手里还攥着那串磨得发光的佛珠。灰色的僧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脚上的鞋子磨破了,露出脚趾,脚趾上全是血泡,破了几个,已经结了痂。白眉毛白胡子都打了结,看着比在护国寺时老了不止十岁。
中年和尚躺在他旁边,脸色蜡黄,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腹部裹着布条,布条上渗出血来,暗红色的,已经干了不少,但还有新的血在往外渗。另外两个年轻僧人一个靠着门框坐着,一个躺在地上,都闭着眼睛,脸色苍白,疲惫不堪。他们听见脚步声,猛地睁开眼睛,脸上全是戒备。
慧明大师站在门口,看着玄镜大师,忽然就红了眼眶。他走进去,跪下来,朝玄镜大师磕了三个头,声音哽咽了:“师叔……弟子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