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雨柔被抬下去的时候,二楼连廊上一阵骚乱。
程氏跟在后面,脚步踉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茶水溅的印子,她也顾不上。
丫鬟扶着她的胳膊,她挣了两下,甩开了,自己跌跌撞撞地追上去,嘴里还在喊“雨柔”。
周氏和林氏对视一眼,也跟着站了起来。
周氏面色如常,先朝皇后欠了欠身,说了句“臣妇去看看”,便转身走了。
林氏跟在后面,低着头,脚步很快。
她的丫鬟跟在最后面,脸色白得像纸。
沈雨柔只写了两句诗的纸掉落在地,不知被谁踩了几脚。
纸面上几个黑乎乎的脚印,墨迹洇开,模糊一片。
宫女们动作迅速地收拾起来。
不一会儿,二楼就恢复了整洁,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诸位女眷重新坐下,端起茶盏,低声交谈。
有人摇头,有人叹气,说的无非是可惜了,这孩子素来有才名,怎么忽然就发了病之类的话。
几句话后,很快就换了话题。
沈雨柔的事,便没有人再提起了。
就连之前已经开始关注沈雨柔的文氏,也只是摇摇头,将目光投向了其他年纪相仿的女孩子。
此时楼下,第二轮比试已经开始。
这次沈承砾没有像第一轮那样沉思许久。
几乎是第一炷香点燃的同时,他就提笔,蘸墨,落笔。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一气呵成。
写完最后一行,把笔搁在笔架上。
他拿起宣纸吹干了墨迹,将诗稿交给站在自己案几旁的内监。
内监愣了一下才赶紧躬身接过诗稿。
这才过去多久,许多人都还没动笔,这位爷就写完了?
内监捧着诗稿交到前面,顿时引起下面一片骚动。
许多人都被他这一下子打乱了节奏。
有人脑子霎时间一片空白。
还有人急切地抓起笔就写了起来。
很快,三炷香燃尽。
内监将所有诗稿收起交了上去。
这一次,很多人已经没了第一局时的信心和沉稳。
大冬天的,已经有人掏出帕子开始擦拭额头上冒出的汗珠了。
“第一名,东十三南二。”
又是沈承砾。
接下来两轮比试,无论是什么题目,最终夺得第一的,永远都是那个大家都已经烂熟于心的座位号。
“东十三南二!”
四柄一模一样的玉如意,整齐地摆在沈承砾的案几上。
只差最后一柄玉如意,沈承砾就要包揽此番立冬文会的全部第一名了。
魏昊乾站在御案前,展开卷轴道:“第五轮,也是今日文会的最后一轮。
“诸位可自选题目,自选体裁,作诗、作词、作赋皆可。
“限时三炷香。”
御花园里安静了一瞬。不限题目,不限体裁,看起来自由,实则最难。没有题目可依,没有体裁可循,全凭自己的才学和积累。
众人纷纷低头沉思。有人皱着眉头,笔尖在纸上点来点去,写了划,划了写。有人闭上眼睛,手指在桌上敲着节拍,嘴里念念有词。还有人干脆放下笔,端起茶盏喝茶,像是在等灵感自己来。
沈承砾依旧下笔飞快。
但是将诗稿交给内监之后,沈承砾并没有搁笔。
他又铺了一张纸。
这回不是写诗,是作画。
他仿佛不用构思一般,一直飞快地落笔。
随着香不断燃烧,他下笔的速度也越来越夸。
第三炷香燃尽的瞬间,沈承砾一把丢开手中已经用劈了的毛笔,双手拎起自己刚画好的作品,示意内监过来取。
两名内监赶紧上前,捏住宣纸的四角,小心翼翼地呈了上去。
皇上看过画作,拍案叫绝。
立刻命人展示给现场所有人看。
内监立刻调转方向,将画作面向台下所有人。
现场立刻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么短的时间内,大家本以为沈承砾最多也就是画个小景,甚至还有人以为他可能是当场给皇上画了一张画像。
所以大家看到画作的瞬间,所有人仿佛同时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虽然沈承砾画得十分写意。
没有勾勒任何细致的线条。
甚至现场许多人在他笔下,都只是一道小小的墨迹。
偏偏让人一看就知道,他画的就是今日的文会。
寥寥数笔,意境全现。
许多人也是此时才终于想起来。
在离开京城养病之前,沈承砾的字画在京中早就被炒得价值不菲了。
“来人,将这幅画裱起来。”皇上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今后就挂在文渊苑的正殿内。”
魏昊乾将最后一轮选出来的十篇诗稿呈给皇上。
不多时,皇上就将前三名选了出来。
魏昊乾先公布了第三和第二。
到了第一的时候,还不等他拆开封裱的绢纸,下面已经有许多人喊出了那个已经出现了四次的座位号码。
“东十三南二!”
“东十三南二!”
魏昊乾看到纸上的字,就已经知道获胜之人是谁了。
当他还是按照规矩,拆开绢纸后,才当众宣布道:“第一名,东十三南二,沈承砾!”
院子里瞬间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沈承砾站起来,朝皇上行礼,朝二楼行礼致敬,以后又朝周围其他文人学子点头示意。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和两年前离开京城时相比,少了几分少年人的锐气,多了几分沉稳和内敛。
二楼回廊上,一众宗妇和命妇纷纷上前恭喜苏清瑶。
苏清瑶眼圈儿虽然依旧有些泛红,但早已收拾好情绪,笑着与众位女眷们客套寒暄。
糖糖双手扒着回廊的栏杆,探头看着楼下大放异彩的二哥,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她努力记着二哥的一举一动。
今天回去,一定要好好讲给祖父听。
祖父听了之后肯定也会为二哥高兴的。
与此同时,在楼下偏殿内坐着喝茶的周氏和林氏。
听着外面雷鸣般的掌声和夸赞声,两张脸黑得都跟刚从锅底钻出来的一般。
只有程氏一个人守在不断抽搐难受的沈雨柔身边,两只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跟两只烂桃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