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眼里满是不舍。
姜云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村长那边,我给他送了半头猪,你遇见什么事,都可以去找他帮忙。”
“家里头坏了的东西,我全部都修好了,再有什么坏了,你只管等我回来修就好。”
“二狗也要去当兵,一会儿我去跟林婶子商量一下,让她搬来这里住,你们相互也能有个照应。”
“还有,家里的钱,你收好,我在外头,若是方便,便会托人给你带银子回来……”
姜云再也忍不住,一下子扑到了陆战的怀里。
陆战一只手托着禾儿,一只手紧紧地圈住姜云的腰。
“你跟禾儿,一定要好好的等我回来!”
“你在外面,也要好好的,全须全尾的回来!”
人间八苦。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织盛。
总要尝个遍,才能算作圆满。
冬去春来,年复一年。
五年弹指一挥。
姜云绣花西施的名头,已经传遍了整个白山镇。
来找她绣嫁衣的订单,多不胜数。
长此以往,她干脆在夏塘村开了一个女子绣坊。
教村里头的姑娘们绣花。
她也从姜娘子,变成了人人称赞的姜掌柜。
陇南的仗,这一打,便是五年。
姜云不敢离开白山镇一步,生怕陆战回来便找不到他。
眼看着锦绣坊的生意越做越大,姜云心口的那个洞,也越来越大。
又是一年隆冬。
整个白山镇一夜之间炸开了锅。
“赢了,我们赢了!”
“我们国家的军队赶走了那群异族的王八羔子,我儿子,要回来了!”
“听说大将军的队伍明日便会回城,也不知道我家那口子能不能跟着一道回来。”
大军凯旋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飞遍了大庆的每一个角落。
第二天一早,姜云便带着林氏、禾儿,还有她的小儿子团圆,站在了城门口,等待着大军归来。
团圆是在陆战临走前的那一夜有的。
如今已有四岁。
长得像极了陆战。
能吃能睡,个头比别的同龄孩子大了一圈。
虎头虎脑的,总是板着小脸,严肃得很。
对比之下,禾儿这个做姐姐的,则跳脱得多。
“娘,您说我们站在这里,爹爹会第一眼就看见我们吗?”
“只要爹爹的心中有娘亲,第一眼自然能看见娘亲。”
“小团子,你就不能稍微激动一点,亢奋一点吗?”
“姐姐,你就不能稍微淡定一点,做一个高冷的美人吗?”
禾儿:“……”
这对姐弟又开始每日一吵。
还没吵完,便有百姓欢呼:“来了来了,他们来了!”
姜云连忙扭头去看。
碎雪被迎面而来的人马踏得纷飞,震天的锣鼓敲得人心潮澎湃。
沿街百姓的欢呼一浪高过一浪,挤得城门口水泄不通。
姜云一手攥紧禾儿,一手稳稳牵着团圆,指节因为用力泛白,目光死死钉在最前列那匹玄色战马身上。
铠甲寒光凛冽,马上男人身形如山,下颌一道浅疤格外醒目,是她刻在心底五年的模样。
“爹爹!”
禾儿憋了一路的呼喊骤然炸开,“坐在大马上的那个,是我爹爹,他变成大将军了!”
禾儿的兴奋,终于传染给了老成持重的团圆。
高头大马,铠甲长兵。
男孩子,总是对大将军有一股莫名的向往。
原来,那就是他的爹爹啊?
不愧是他的爹爹,可真厉害!
禾儿不停地招手。
“爹爹,我们在这儿!”
陆战原本巡看人群的眼神猛地一滞,所有沙场沉淀下来的冷硬瞬间消融,眼底翻涌着压了五年的滚烫思念。
他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利落翻身下马,厚重铁甲撞击出铿锵声响,大步拨开列队士兵,不顾一切朝着妻儿奔来。
周遭喧闹人声、凯旋号角全都成了模糊背景,他眼中自始至终只有风雪里静静伫立的姜云。
五年未见,她不再是当年只会躲在他怀里落泪的小妇人。
她的眉眼间多了从容坚韧,可那双望过来的眼睛,依旧藏着独属于他的柔软。
几步距离,陆战走了整整五年。
他站定在姜云面前,喉结重重滚动,征战沙场从未有过半分怯意,此刻却一句话堵在喉咙,只剩沙哑颤抖的一声:“云娘。”
只这两个字,姜云积攒五年的泪水瞬间决堤,滚烫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不等她开口,陆战伸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力道重得像是要将这五年缺失的朝夕尽数补回来,铁甲微凉,怀抱却滚烫安稳。
“我回来了,我答应过你,必定全须全尾回来。”
他埋在她发顶,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
“嗯,我看到了!”
家书千万封,也不敌她亲眼见他一眼。
他黑了,也瘦了。
整个人看起来,比从前更加锐利。
禾儿猛地冲进陆战的怀里。
“还有我,还有我,爹爹,你也得抱抱我才行!”
姜云被这一句话逗得哭笑不得。
“都十岁的姑娘了,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
禾儿小嘴一噘,“人家想爹爹了嘛!”
陆战直接将禾儿抱了起来。
跟五年前一样的姿势。
禾儿惊呼一声,笑弯了腰。
“爹爹,好高啊!”
“嗯,我们禾儿长大了,也重了,比爹爹想象中你的样子,更加漂亮。”
团圆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向那身铠甲时,一双眼睛放着光。
他伸出一双小嫩手,扯了扯陆战的铠甲。
陆战这才注意到他的脚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多了一个小不点儿。
他低头,团圆抬头。
两张近乎一样的脸,让陆战的舌头开始打结。
“云……云娘,这是……”
他有些不敢问,还有些不敢听。
团圆一本正经的回答:“爹,您好,我是您的儿子,我叫陆团圆。”
“陆……团圆?”陆战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小团圆老气横秋地点头。
“没错,我就是你走那晚,跟娘有的陆团圆。”小少年板着小脸,认真开口。
“云娘,这些年,你辛苦了!”
陆战心口一酸。
他竟然不知道,他离开的这些年,竟然错过了一件这么重要的事情。
“你卫国,我护家,不辛苦的!”
陆战放下禾儿,对团圆张开了双臂。
“小团圆,我能抱抱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