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青转过身,赤脚踩在石面上,往石室深处走去。
最后一道石门,就在第三层的尽头。
门比前几层的都矮,也窄,两侧的石壁上没有浮雕,光秃秃的,只有岁月侵蚀留下的坑洼。
门楣上刻着四个字,字迹模糊,但笔锋刚硬,能看出下刀时的力道。
忠义千秋。
苏长青的脚步顿了一下,了不到半秒,抬脚迈了进去。
石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甬道,两侧嵌着长明灯,灯芯已经枯了不知多少年,灯盏里凝着一层厚的油垢。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这一层比前面几层都大。
苏正清跟在后面,赤脚踩过门槛的瞬间,浑身的汗毛炸了起来。
入目所及,是一片坟山。
“天地会青木堂香主陈近南,广东琼州府人氏,生于崇祯七年,殁于康熙十三年。”
旁边那块。
“天地会洪顺堂主万云龙,福建漳州人氏,生于崇祯十二年,殁于康熙二十年。”
再往后,一排一排,密麻麻,一直延伸到石室最深处,看不到尽头。
苏长青站在碑阵最前面,赤脚踩在冰凉的石面上,一动不动。
身后那数百号人全挤在入口处,没一个敢往里迈。不是不想,是腿迈不动。
这地方的氛围太沉了,沉得人胸口发闷,每一块石碑上刻着的文字,都带着三百多年前的血腥气。
苏正清的膝盖在打颤,手扶着甬道口的石壁,指甲扣进了石缝里。
他是学历史的,太清楚这三千块碑意味着什么了。
天地会。
反清复明。
这是真正的历史。
是被销毁了三百年的历史。
苏长青站在那儿,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手指在最前面那块碑的碑顶轻轻拂了一下,蹭下来一层薄灰。
他的手指在碑面上停了两秒,然后收了回去。
没说话。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转过身,往石室的另一侧走去。
那一侧,是另一片区域。
没有坟山,没有石碑。
只有一排灵位,整齐齐供在一张石案上。石案前面摆着铜制的香炉,香炉里积满了灰白色的残香。
初代苏家人!
苏长青站在石案前,手指在第一块灵位的边缘划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灵位上顿了一息,收回来,往石室最深处走去。
那里,放着一口棺。
冰棺。
通体由某种半透明的材质制成,棺体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寒气从棺体四周往外溢散,整个石室最深处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十度。
苏长青走到冰棺前面,停下了。
棺盖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
一个女人躺在里面,容貌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
身后那数百号人站在远处,看不清棺内的面容,但能看到苏长青站在那儿的背影。
那道背影很单薄,赤着脚,T恤皱巴巴的,头发也没怎么打理。
但就那么站在冰棺前面,一只手搭在棺沿上,手指在霜层上慢慢划了一道。
霜被拂开,露出棺体透明的表面。
苏长青低头看着里面那张脸,手指在棺沿上停住了。
很久没动。
苏正清站在十几米外,看着那道静止的背影,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一个人守着一口冰棺,守了多少年?
石室里安静到了骨头缝里去。
苏长青的手指从棺沿上收了回来,指尖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是霜融化后留下的。他把手往裤腿上蹭了蹭,转过身。
转过身的瞬间,他的视线扫过那群挤在远处的苏家后人,然后定住了。
定在了人群最后方,一个缩着脖子、举着手机、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石壁缝里去的小姑娘身上。
苏念。
她举着手机,手机镜头还对着前方,直播间还开着,几亿观众还在看着。
但此刻她整个人都僵了。
因为苏长青看过来了。
那张年轻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淡地看着她,看了三秒。
苏念的大脑在这三秒里高速运转。
撬锁。
她撬了哥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房间。
挖地宫。
她挖了哥哥封了不知道多少代的秘密。
曝光日记。
她把哥哥写了几百年的私人日记全部暴露在了全网面前。
还有那些国宝,那些灵位,那口冰棺那些本来应该永远沉睡在地下的东西,全被她一铲子一铲子刨出来了。
苏长青没动,就那么看着她。
苏念的膝盖发软了。
不是演的。
是真的软了。
下一秒,她手里的手机差点脱手,整个人扑通一声,膝盖直接砸在了石面上,砸得又响又脆。
直播间镜头剧烈晃动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因为手机被她双手举过了头顶,镜头正对着她自己那张哭丧着的脸。
“哥!”
苏念跪在地上,声调拔高了八度。
“亲哥!你别打我!”
苏长青没动。
苏念膝盖往前蹭了两步,啪地一下抱住了苏长青的大腿,死抱住,两只胳膊缠了三圈,脸埋在他裤腿上。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哥你听我解释!”
苏长青低头看着抱着自己大腿的这个小东西,手指在裤缝边上点了两下,没出声。
苏念抬起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巴张得老大,语速快得舌头都快绞在一起了。
“当初开那个门,真的不是我故意的,是那帮国外的专家在网上叫嚣说你是骗子,说龙国没有真正的长生者,说什么地宫是假的历史是编的,我就想着挖出来打他们的脸!”
她喘了口气,抱得更紧了。
“结果挖着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啊!我也不知道底下有这么多东西啊!你怪我我也没办法啊谁让你锁那么多层门!正常人看到那么多锁不都会好奇吗!”
苏长青低头看着她,手指从裤缝边上抬起来,在她脑袋顶上虚点了一下。
没落下去。
苏念缩了一下脖子,眼睛闭得死紧。
弹幕已经彻底疯了。
“哈哈哈我笑死了!”
“长公主跪了!平时嚣张得跟什么一样的苏念居然跪了!”
“这求生欲也太强了吧!”
“抱大腿的姿势太专业了!一看就是练过的!”
“苏仙人那只手举起来又没落下去,笑死我了!”
“快替苏念求情吧,她确实是为了打脸老外才干的!”
“求情什么求情,让苏仙人多吓她一会儿,太好笑了!”
苏正清站在不远处,老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角却抽搐了两下。
一屋子在各自领域翻天覆地的大人物此刻全站在原地,表情复杂到了极致。刚才还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沉重氛围,被这个小姑娘扑通一跪,给砸出了一道裂缝。
苏长青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腿的苏念,手指收了回来,插回了裤兜里。
“手机。”
一个字蹦出来。
苏念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把举过头顶的手机递了过去,递到一半又猛地缩了回来。
“这个不行!这个还在直播!几亿人在看呢!”
苏长青盯着她。
苏念又缩了一下脖子,手机往身后藏了藏,声儿越来越小。
“哥,你要是打我,能不能别当着全网的面打,好歹给我留点面子……”
苏长青的嘴唇动了一下。
“谁说要打你了。”
苏念愣住了,抬起头,鼻涕泡还挂在脸上,眨了两下眼。
“你不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