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天子第二百八十三章 悟道

        长安的宫城里,前些日子发生了一件小事。

    这偌大、森冷的皇宫大内,少了一个叫“魏迟”的直殿监扫地宦官。

    而这重重宫闱之中,却凭空多了一个叫做“魏佞忠”的,专司荆襄风声的内廷新贵。

    这听起来,是一件很难理解的事情。

    毕竟大家都是在后宫摸爬滚打,你以为随随便便改个名字,别人就不认识你了?

    你过去大半辈子在泥潭里打滚的卑贱,你扫着落叶遭人鄙夷的卑微,还有大半年前你大起大落、犹如跳梁小丑般的起伏。

    难道就能因为改了个名字,就从此轻飘飘地翻篇了?

    --然而事实证明,还真就可以。

    大乾的后宫,经过两百余年的繁衍和发展,早已经变得太过庞大,且臃肿不堪了。

    如今这多事之秋,朝堂上的相公们,后宫里真正手握大权的大人物们,哪一个不是日理万机,哪一个有空去盯着一个太监的死活?

    那一日,魏佞忠走进了敬事房,他将一匣子晃得人眼晕的金叶子,推到了敬事房负责造册的首领太监面前。

    随后。

    那首领太监便当着他的面,从背后那层层叠叠的底层太监名册中,抽出了一本。

    笔在上面轻轻一划。

    “魏迟”这两个字,便被永远地抹去了。

    紧接着,在旁边那处空白的地方,添上了“魏佞忠”三个字。

    这很荒唐。

    但在内务府和敬事房看来,这却又司空见惯。

    古代宫廷之中,太监因为要避讳某位贵人的名讳、或者是得了哪个主子的欢心被赐了名,甚至是因为出宫办事而恢复本姓,这种底层名册上的改动,每天都在发生。

    这根本连向上级总管太监呈报的必要都没有。

    一笔落下。

    他在后宫的记录里,就已经是一个全新的人了。

    这一笔,不仅抹去了魏迟那不堪回首的屈辱过去。

    更在程序上,彻底切断了他与此前在荆襄情况上犯下失察之罪的联系。

    过去的“魏迟”,是被当做废子丢弃的扫地太监。

    而现在的“魏佞忠”。

    则是一个凭空出世的的内廷新贵。

    毕竟,左相温言在那政事堂里,点下的那个头。

    也意味着,他再度,名正言顺地拥有了那份“专差密派”的特权。

    他又可以,走在夹道的正中间了。

    ......

    只是重新拿回了这份权力的魏佞忠,这一次却没有像当初那般欣喜若狂了。

    在那间重新被内务府收拾出来的厢房里,魏佞忠斥退了所有上来阿谀奉承、谄媚巴结的人。

    他独自一人坐了很久,沉默地思索着。

    这份权力,依旧是左相温言施舍的。

    相公可以因为需要他去做一条联络荆襄的狗,而轻飘飘地把权力赐给他。

    也同样可以因为哪一天荆襄局势变了,再轻飘飘地一句话,将他打落凡尘,只是这一次,不知道还有没有上次的运气从而逃过身首异处。

    他再度确认了一件事。

    他已经被所有人,像丢一块破抹布一样,狠狠地抛弃过一次了。

    那种跌入泥沼、受尽欺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望。

    他魏佞忠,这辈子,哪怕是死,也绝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为了将这份“借来”的权力,转化为自己真正能握在手里的实力。

    他开始读书。

    当然,不是什么正经的四书五经,毕竟那玩意儿他也读不懂,前朝仁宗皇帝下旨让进宫的太监读书以明事理,结果搞出了延绵数朝的阉党,却只让魏佞忠能识字念旨,做不了学问,更别说从那些圣贤书中找出什么大道来。

    所以他跑去找了杂书,多是流传在后宫里,给那些底层太监们在漫长凄冷的夜里,打发时间的野史。

    书里写满了前朝乃至本朝大太监们的发迹史和轶事,这些书在那些清流文官眼里,是腌臜不堪的秽物。

    但魏佞忠却从这些字里行间,找到了他一直期盼的东西!

    他看到了那些前辈,是如何一步步从泥泞中爬起,如何将那些高高在上的相公、王侯踩在脚下,如何呼风唤雨、只手遮天!

    看到精彩处,魏佞忠甚至会光着脚跳下床,在厢房里状若疯魔般地来回踱步,恨不得仰天大喊一声“咱家悟了”!

    他终于明白。

    单凭一个左相温言赐予的“密派”名头,是根本无法在这错综复杂、派系林立的后宫与二十四衙门中长久立足。

    他必须,去寻得一把真正属于内廷、能够为他遮风挡雨的保护伞!

    他将目光,锁定在了后宫中,那位位高权重、资历极深,但因为年老体衰,已经逐渐被年轻一辈阉党新贵们边缘化的。

    司礼监掌印太监--刘安刘公公身上。

    ......

    司礼监是这大乾后宫二十四衙门中,当之无愧的魁首之地。

    那位刘公公在这深宫里熬了六十年,熬死了三代皇帝,资历极深,威望极重。

    只是,岁月不饶人,这位曾经也呼风唤雨过的大太监,如今已经年老体衰,每日病痛缠身,渐渐地被年轻一辈那些如狼似虎的阉党新锐们边缘化了。

    新的阉党大人物们都觉得刘老祖宗快不行了,都在暗中盯着那个位置,连带着去司礼监请安的次数都少得可怜。

    但魏佞忠却觉得,老树盘根,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刘安即便再老再病,手无实权,但只要他一天不死,他就是司礼监名正言顺的掌印!他在这后宫深耕六十年所织就的人脉,就依然能改变许多事情!

    这,就是魏佞忠梦寐以求的大树!

    打定了主意,魏佞忠便开始了行动。

    然而,能在这吃人的后宫里熬到掌印位置的,能从尸山血海的倾轧中杀出来,哪一个不是千年的狐狸?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

    魏佞忠那点想要攀附的钻营心思,刘安怎么可能看不清楚?

    所以,虽然荆襄那边名义上依附了朝廷,呈递的奏章变得密集起来,魏佞忠就这般借着专差名头,频繁出入司礼监,每一次都恭敬谄媚到了极致,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去。

    但刘公公的态度,却始终是不咸不淡。

    老人家心里明镜似的,认准了自己已经没了当年争权夺利的锐气,如今只需要稳稳当当地坐在这位置上,安心等着老死,日后能有个风光大葬就行。

    只要他不主动去掺和那些新贵们的破事,后宫的太监们都顾忌他的资历,敬他得很。

    他又何必为了一个才借着专差身份冒头,满眼野心、摆明了是要借他的势去兴风作浪的魏佞忠,给自己找不自在?

    然而。

    魏佞忠发了狠。

    他知道,就算改了名字,但也经不起细查,只能让他不被人注意,阉党那边和朝堂官员争得厉害,依靠左相得到权力的他注定不被阉党接纳,刘安就是他唯一的破局之法。

    所以他每日除了去政事堂汇报之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司礼监。

    晨昏定省,早请安晚问好,风雨无阻。

    甚至不惜亲自下厨,熬煮汤药,端着药碗,卑微地跪在刘公公的榻前,一口一口地吹凉了伺候。

    这些举动,刘公公看在眼里,却依然只是坦然接受,却不做表态,一到事后就闭着眼睛装睡,不发一言。

    一次次的碰壁,却没有让魏佞忠气馁。

    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已经被逼出来的阴狠与疯狂。

    “老东西,不松口是吧?”

    魏佞忠在夜里咬碎了牙根,“咱家连大限都走过一遭了,连屎都推过,还怕捂不热你这块冷石头?!”

    从那天起。

    晨钟未响,他便等在王安的门外,准备好漱口水,搀扶着他进司礼监坐班;夜漏已深,他依然跪在王安的榻前,轻轻敲打着老人酸痛的关节。

    不仅如此,那些苦涩难咽的汤药,每一次端给王安之前,魏佞忠必定毫不犹豫地自己先喝上一大口,亲尝冷暖,以试毒性。

    他就这么坚持了下来,而且,也终于等到了他一直在等的机会。

    刘公公年轻时便有了肠胃的毛病,人到了晚年,更是严重几分,连如厕都经常无法自理。

    他偶尔发病时,腹痛难忍,便溺失禁,污秽不堪,整个房间里都会弥漫着难以忍受的恶臭。

    这味道连那些伺候了刘公公多年的贴身小太监,都忍不住捂着鼻子,满脸嫌恶。

    唯有魏佞忠。

    他一把推开那些小太监,跪在那令人作呕的恭桶前,不仅亲手为刘公公净溺洗便,擦拭身体。

    甚至于,当着刘公公那双半睁半闭的老眼,没有半分犹豫,便伸出手,在那令人作呕的便溺之中,轻轻蘸了蘸。

    然后。

    放进了自己的嘴里,仔细地品尝了一下,然后认真地向太医描述其中的味道是酸是苦,是涩是咸,以此来辅助太医判断老祖宗的病情。

    所有人都惊呆了,连那见多识广的太医,都震惊得后退了两步。

    他们看魏佞忠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而床榻上。

    那位六十年来心如铁石、见惯了生死背叛的刘公公,也死死地盯着跪在床前,满嘴污秽却笑得恭顺至极的魏佞忠。

    他这一辈子,听过无数的谄媚之词,见过无数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人。

    但能做到这一步的。

    能把自己的尊严、人格,乃至生而为人的最后那一点底线,全都踩在脚底下揉碎了的人。

    这后宫里,找不出第二个。

    良久,良久。

    “你...”

    刘公公闭上了眼睛,沙哑叹道:“你这条疯狗啊...”

    “也罢...便成全了你吧。”

    老宦官动容松了口。

    于是。

    魏佞忠多了个干爹。

    虽然这是一个已经年老体衰、随时可能咽气,但地位仍然是这大乾后宫顶点的干爹!

    ......

    认下了干爹,魏佞忠很快便找了个借口出宫,暗中去了城东,借着云间阁的路子联系上隐藏在民间的魏老三。

    然后,当魏老三出现时,他的脸上,却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怨气,相反,他笑得极其温和,极其亲热。

    “哎呦,魏老弟!这几日不见,可是清瘦了些啊!”

    魏佞忠上前,主动握住了魏老三的手,那副谄媚讨好到了极致的模样,好像那些被抛弃的过去都是一场梦境而已。

    魏老三若有所思,也笑了起来:“公公...如今可是司礼监老祖宗跟前的红人,相公指派的专差,小人怎么当得起公公这声老弟?”

    “诶!老弟这话就见外了!”

    魏佞忠拉着魏老三坐下,丝毫不在意魏老三的消息怎么会如此灵通,只是收敛笑容,眼神变得真诚深邃。

    “老弟啊,咱家是个没根的人,但在宫里摸爬滚打,也懂得一个道理。”

    “咱家能有今天,全赖公子当初那份襄阳的奏疏!咱家这条命,都是公子给的!”

    魏佞忠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掷地有声:“你回去告诉公子!”

    “咱家在长安,在这皇宫大内!”

    “与荆襄,与公子!”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只要公子有差遣,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咱家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看着魏佞忠那双写满了诚意的眼睛,哪怕是亲手铺垫出如今这一切,知道魏佞忠尚在公子布局中而不自知的魏老三,也不由在心里感叹一声。

    眼前这个太监,真的变了好多啊...这对公子的计划而言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一头为了权力,可以吞噬一切,连自己的尊严和仇恨都能当做养料的怪物,真的还能像以前那般,好控制么?

    ......

    自认为稳住了荆襄这条退路和外援,再加上有了刘安干儿子这层身份,对于魏佞忠来说,一切都变得截然不同了。

    借着刘公公那张几乎能震慑整个后宫的虎皮,以及老人在二十四衙门中长年积累下来的庞大人脉。

    魏佞忠将目光投向了宫廷内部和六部的底层,他开始大肆收干儿子、干孙子,那些曾经对他落井下石的小太监,被他一个个找借口清理掉;而那些有野心、够狠毒,愿意效忠他的人,则被他收编。

    他将这些干儿子、干孙子,安插在直殿监、御马监、尚膳监...甚至是内缉事厂的某些不起眼位置上。

    左相温言赋予他的那份“专差密派”职权,原本,仅仅是为了向荆襄传递朝廷的警告与妥协底线,给朝廷和襄阳,提供一条可以讨价还价的交流路径罢了。

    但在已经彻底悟了自己该走那条路的魏佞忠手里。

    这份职权,也可以是一把利刃!

    他需要真正的权力,需要能影响朝局的实力。

    他将手,伸向了六部之中那些掌握着肥缺,但背后却没有大家族、大党派作为背景支撑的底层官员。

    他动用手下的爪牙,求得魏老三送来情报,用尽了肮脏、阴狠的手段。

    栽桩陷害,炮制伪证,伪造信件...

    只要是被他盯上的猎物,不乖乖地交出银子、不心甘情愿地跟着他魏佞忠走,他便像是一条疯狗一样死咬不放。

    靠着这种不择手段的阴狠与毒辣。

    仅仅半年的时间,魏佞忠便在这长安城里,在这大乾的皇宫大内。

    真正地,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势力。

    踏上了属于他的权阉之路。

    ......

    这一日。

    魏佞忠在宫里伺候完干爹刘公公歇下,换了一身常服,悄然出了宫城。

    他顺着长安城的街巷,一路走,一路深思着。

    他现在的住处,已经不再是宫里那间厢房了。

    他在宫外,购置了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甚至还动用了关系,给他那个懦弱无能、只知道种地的大兄,在城防营里安插了一个不用点卯、白拿俸禄的闲差。

    这便是权力的滋味。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魏佞忠,虽然是个阉人,但也能光宗耀祖,也能让家族鸡犬升天!

    回到宅邸。

    魏佞忠没有理会正在前院里等待,想要再找他讨些好处的大兄,径直穿过回廊,来到了后院的书房前。

    推开门,书案后坐着一个面容桀骜冷厉的中年文士。

    此人名唤奚谷。

    对外,他的身份,是魏佞忠请来,专门教导大兄家那个刚满六岁儿子的西席先生。

    但实际上。

    他是魏佞忠在这长安城的三教九流中,千挑万选,精心物色来的一位落魄书生。

    也是魏佞忠如今,最为倚重的幕僚!

    在大乾王朝的社会结构中,世家大族和正统的清流士大夫,几乎垄断了天下所有的上升通道。

    而奚谷,出身寒微。

    他满腹经纶,才华横溢,却因为性格太过桀骜不驯,在科场上写文章痛陈时弊,得罪了出身世家的考官。

    更因为他缺乏士族背景,无人举荐,在科举之路上屡屡碰壁。

    最终,落得个功名全无,沦落到只能在长安城的街头代写书信,或是在酒肆里买醉度日的境地。

    他对这个被门阀世家把持的、虚伪透顶的朝堂,对那些高高在上的所谓“清流”名臣,充满了仇恨与愤懑。

    他恨这个世道!

    所以,当魏佞忠撑着伞,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踏入那间酒肆,将一盘黄澄澄的金元宝,以及一个“可以让你亲手毁掉那些清流世家”的承诺,摆在奚谷面前时。

    两人,一拍即合。

    一个是对朝堂深恶痛绝的落魄书生。

    一个是抛弃了所有底线的恶毒阉狗。

    他们都想爬上去,不顾一切地爬上去,无论代价是什么,无论过程是怎样,他们的目标是如此惊人的一致,都想要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他们,抛弃了他们的人付出代价!

    奚谷成为了魏佞忠的影子。

    他负责为魏佞忠解读朝堂上的风向,代写各种符合文官语境的密折,并为魏佞忠所有借着专差密派实则为自己谋利的举动,披上一层冠冕堂皇的名分。

    “先生。”

    魏佞忠关上书房的门,脸上的阴毒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虚心求教的恭敬神色,甚至微微拱了拱手。

    奚谷放下手中的笔,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魏佞忠。

    他的声音有些哑,大概是常年喝酒坏了嗓子:“公公今日,似乎心事重重?”

    魏佞忠叹了口气,走到一旁的圈椅上坐下。

    “咱家这几日,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咱家如今在这宫里,干爹疼爱,下面的人敬畏,连外头六部的那些个堂官见了我,都要客客气气地让三分。”

    “可是...”魏佞忠皱紧眉头,“咱家越是威风,这夜里,就越是睡不着觉,总觉得,这脚底下踩的地,像是随时要塌一般,夜夜都在做踏空的梦,心惊肉跳。”

    听到这话,奚谷那张常年冷漠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赞赏笑意。

    “公公能有这份清醒,也不枉奚某在这暗室之中,为您筹谋这些时日了。”

    奚谷站起身,走到魏佞忠面前,说道:“公公的感觉,很准。公公如今看似威风八面,但这权势,根本就是沙上建塔,风一吹,就散了!”

    魏佞忠身子一震,连忙问道:“还请先生教我。”

    奚谷负手在书房内踱步。

    “原因何在?”

    “因为您现在的权势与地位,完全是建立在左相的施舍,以及您那位干爹刘公公的默认之上!”

    “左相为何用您?”

    奚谷冷笑一声:“是因为大乾局势糜烂,不得不承认荆襄的割据,他需要您作为朝堂和荆襄的联络人,好在某些事情上谈一谈!但在那等大人物眼中,您甚至都不算个人,只是一个工具罢了!”

    “既然是工具,哪天荆襄局势突变,朝廷荆襄之间不再需要虚与委蛇了,左相一句话,就能收回您所有的特权,让您身首异处,以平息清流和主战派的怒火!”

    “至于刘公公,呵,他不过是个将死之人,连后代都没有,眼睛一闭,再无半点挂念,如今放任公公您施为,他也只是算准了需要您给他送终罢了!而他死后,您在后宫不仅再无助力,甚至于连他刘公公这些年来在后宫惹出的麻烦,到时也要因为这层关系被您接手!”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将魏佞忠心里那点不安,彻底挑明了摆在台面上。

    魏佞忠脸色一变再变,却无法反驳,因为他知道,奚谷说得全对!

    “那...那依先生之见,咱家该如何是好?”

    奚谷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魏佞忠。

    “想要破局,倒也好办,公公须认清这大乾,权柄的根骨到底在哪里!”

    “公公,自古以来,宦官想要真正走到巅峰,就绝不能依附于相权!更不能指望一个快死的干爹!”

    “相权再大,温言再手眼通天,他也只是个臣!刘安更是个只能在那个位置上老死的宦官,不能让公公您再进任何一步!”

    “只有,皇权!”奚谷俯身看着魏佞忠,厉声道,“只有皇权,才能言出法随、生杀予夺,才能让公公您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魏佞忠身子一震。

    “公公。”

    奚谷凑近了些,那张脸上满是疯狂:“如今天子年幼,太后虽然临朝听政,但左右二相,温言与严相,把持朝政,用文官的规矩,实际上架空了皇权。”

    “天子,还只是个贪玩的、被闷在这深宫里的孩子。”

    “而这!”

    奚谷一字一顿:“就是您,魏公公,这辈子最大的机会!”

    魏佞忠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似乎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奚谷的建议居然如此...疯狂!

    果然。

    “公公,您必须,想尽一切办法,跨越相权,绕开温言!”

    “去靠近天子!”

    “去获得那个孩子的信任!只要您能握住天子,到那时,温言算什么?后宫那些阉党算什么?满朝的清流又算什么?!”

    “您,才会是站到这大乾最顶峰的那个人!”

    魏佞忠站起身,涨红着脸原地转圈,只觉得脑门一阵阵地发热。

    醍醐灌顶!

    真正的醍醐灌顶!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之前的路,到底错在了哪里!

    左相温言,是靠不住的,文官天然不会将一个宦官纳入班底;那个快死的干爹也是靠不住的,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

    想要不再被抛弃,不再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他就必须自己去掌控,那个年幼、懵懂,却掌握着大乾社稷生杀大权的皇帝!

    可是。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奚谷。

    “先生所言极是!可是...”

    “天子深居禁宫,身边全是太后安排的人,咱家虽然有了点权势,但连靠近天子寝宫的资格都没有...”

    魏佞忠跌坐到椅子上,皱眉道:“咱家,该怎么开始?”

    奚谷低下头,幽幽地看着魏佞忠。

    “公公,您忘了吗?”

    “您在这宫里,不是还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干爹么?”

    魏佞忠愣住了:“刘安?可是他...他向来不问世事,只求安度晚年,他怎么可能愿意涉入这种争斗,帮我去接近天子?”

    “他当然不愿意。”

    奚谷轻笑出声,“但,他愿不愿意,重要么?”

    “魏公公,您那位干爹,在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

    “他最大的价值,不仅仅是那借给您的权势。”

    “更是他那随时可以出入御前、求见天子的特权!”

    奚谷的声音冷了下来:“只要他能给您创造一个,哪怕只有一次的,面见天子、讨天子欢心的机会。”

    “这,便是他老人家,这辈子对您...”

    “最后的作用了!”

    最后。

    这两个字一出,魏佞忠僵在了原地。

    他当然听懂了奚谷话里的意思。

    榨干那位在生命的最后时间里待他如亲子、将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老太监最后的价值。

    然后...取而代之!

    魏佞忠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闪过刘安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良久。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眼眸中,已经再没了半点人性的挣扎和波澜。

    他看着奚谷,深深吸气。

    然后。

    重重地,点了点头。

    “先生教诲的是。”

    魏佞忠的嘴角,缓缓咧开,“干爹他老人家...确实是年纪大了。”

    “也该,好好歇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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