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陈百户。
这的确是个很奇怪的名字,甚至听起来会有些滑稽。
因为在这大乾,只要是稍微懂得一点军制的人都知道,“百户”根本就不是什么寻常百姓家会用的名字,而是一个实打实的军职。
手底下管着一百来号大头兵,说大不大,说小,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好歹也能算个能决定别人生死的武官了。
可事实却是,陈百户根本不是什么军官,他连个大头兵都算不上。
他家,是大乾最底层的匠户。
从大乾开国那会儿起,陈家祖上就被钉在了这个籍贯上,世代相传,不得更改。
匠户是个什么待遇?
平日里,朝廷和地方军营不管你的死活,没有军饷,没有俸禄,你得自己想办法在城里接些修桥补路、打铁做木工的私活来养家糊口,可一旦到了打仗的时候,或者上头要修什么大工程,一道军令下来,你就得自己背着工具箱,带着干粮,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奔赴战场。
到了战场上,别人是提着刀去杀人,而他们这些匠户,则是要去修大营,去打造攻城器械。
很多时候,两军阵前杀得血流成河,看起来倒不关他们这些手无寸铁、只拿着锤子和锯子的匠人的事,但要是哪一方大败,他们连跑都跑不掉。
什么?你说你不会干?你手艺不精?
没关系,刀往你脖子上一架,那明晃晃的刀刃一逼,你自然就无师自通了,反正修不好就砍了你的脑袋,换下一个匠户上。
所以,陈百户他爹,那个在战场上被流矢射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才侥幸活着回来的老匠人,很早就看透了这个吃人的世道。
老头子意识到,如果陈家再这么一代代传下去,后代若是手艺精湛会逃命,那还好说;可一旦遇上个笨的,学不会那些精细手艺,到了战场上还不会保命,那陈家,可就真的要绝后了。
为了打破这个世代相传的恶毒身份,老头子在生下儿子的时候,咬了咬牙,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字。
老头子想的是,哪怕这名字听起来僭越,听起来惹人发笑,但也寄托了他这辈子最大的指望--他希望自己的儿子,将来能有机会在战场上立下哪怕一丁点战功,然后再倾家荡产去送点礼,找找门路。
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能把这卑贱的匠户,转成正儿八经的军户。
最好是真能当上个百户军官。
因为只有这样,从今以后,陈家的子孙,才是提着刀逼别人上战场的人,而不是被逼着去送死的那个。
只可惜,老天爷和他陈家似乎有仇。
陈百户从小,就对打仗、杀人这些事情,没有半点天赋,老头子逼着他练武,结果他转头就能把那些木刀木枪拆了,用刻刀雕成一个个精巧玩意儿,气得他爹差点没死他面前。
这也就罢了,顶多就是再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说不定名字也能升级成千户,可问题是,陈百户对练武打仗立功不感兴趣也就罢了,他感兴趣的东西,还很危险。
火。
准确地说,是火药,是烟花。
陈百户至今都记得,自己十岁那年,跟着父亲去府城给一户达官贵人修缮宅院,正巧赶上那户人家办喜事,在夜空里放了一场盛大的烟花。
那五颜六色的火星,那震耳欲聋的声响,那刺鼻却又让他莫名兴奋的硫磺气味,就这么夺走了他所有的心神。
从那以后,他就像是着了魔一样。
他会偷偷去捡那些富人家放完的烟花爆竹,去舔舐纸筒里残存的粉末,去分辨里面的味道,然后把老头子让他买米买盐的钱偷偷藏起来,买来材料自己研究。
为此,他不知道挨了老头子多少顿毒打,不知道烧光了多少次自己的眉毛和头发,甚至有一次,配比失误,小半个房子都烧了起来,把他一只手烧成了坑坑洼洼的鬼模样。
老头子绝望了。
临死前,老头子抓着陈百户的手,老泪纵横地叹息,说陈家算是彻底完了,生了这么个只知道玩火的败家子,早晚有一天,不是死在战场上,就是被他自己给玩死。
老头子带着遗憾和恐惧咽了气,但陈百户却觉得那烟花里的力量实在太让他着迷了,比什么刀剑、武职都要来得有趣,人这一辈子活着多难啊,不找点自己感兴趣的事做下去那该多难熬?
他依旧我行我素。
后来,荆襄大乱,赤眉四起。
官府强行征召匠户入伍,陈百户不想去送死,想了半天,干脆一路往南逃,跑到襄阳,赶上打仗,路过宜城,城池又破了,他好不容易保住命跑到江陵,整个荆襄北部乱了套,倒是不用担心成逃犯了。
可他成了流民。
一直到后来,他听到了一个传闻。
说是江陵城外,有一处被称作“顾家庄”的地方,在招募流民和匠人,说在那个庄子里,匠人不再是贱籍,而是待遇很好,甚至能拿到很多赏赐、受人尊敬的体面人。
陈百户当时饿得头昏眼花,实在了别的路可走,他一路乞讨,历经九死一生,终于摸到了庄子外面。
而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他做出了自己这辈子堪称最有眼光的选择。
毕竟,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顾家庄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这个天才匠人。
而是陈百户,拼了命地,找到了顾家庄。
进了顾家庄,尤其是在被分配到那处专门研究火药的作坊后,陈百户才知道自己以前走了多大的弯路,原来这世上还有种东西叫黑火药,只需要不同的配比、些许材料的变化,所爆发出来的威力居然是原来的数十倍!
而且,这里有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充足材料,有纯度极高的硝石,有最上等的木炭,最关键的是,这里没有人会因为他弄出爆炸声而训斥他,甚至于只要他能提供改进意见,他还能拿到丰厚的奖赏。
汉水之战中大放异彩的那种颗粒火药就是他一拍脑门想出来的。
而因为这个功劳,陈百户现在已经是火器作坊的核心匠人之一了。
他爹要是泉下有知,看到他如今不仅没把自己玩死,反而过上了天天有肉吃、不用担心再被逼着上战场的日子。
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
今日的火药作坊一日既往地偶尔响起爆炸声,只是看起来大家都习惯了,从守门的甲士到送材料的人,大家都对那晴空下的突然巨响没什么反应。
甚至于还有心情聊天。
“数量对过了,没问题,我这就把字签了...对了下次记得多送些硝石,仓库里的存货快没了。”
“不是半个月前才送过一批?你们是用来吃吗用这么快。”
“你问那些火药匠人去,他们吃住都在工坊里,除了从早折腾到晚还有什么事干?不过他们的工分也是真的高,他娘的快顶上我三倍了。”
“行了,想开点,折腾那玩意儿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弄死了,工分高点怎么了?对了上次把自己一只手炸没了那家伙如何了?”
“还能如何,养好了伤回来继续干呗,咱庄子又不是用完人就丢一边的风格,他现在倒是因祸得福了,批了几个学徒啥事都不用自己动手...”
说话间平地里又起一声惊雷,仓库的水泥墙上唰唰往下掉灰,两个人抹了把脸,又闲聊了几句,那负责送货的人这才招呼着其他人离开。
倒是仓库对面的静室里探出个脑袋来,冲着外面吼道:“让他们动静小点!炸没完了!都说了什么地雷水雷全是歪门邪道,我现在研究的才是正道!让他们别成天没事就打断我思路!”
吼完了的陈百户骂骂咧咧地缩回头去,又拿起桌案上的一张图纸一顿看。
那是一张画得...可以说很难看的图纸。
线条歪歪扭扭,没有丝毫工笔画的韵味,有些地方甚至还涂成了一团黑墨,在旁边还密密麻麻地用透着股随性的字体,写满了标注。
这是公子亲自画下又遣人送回来的。
顾怀的画技,在整个作坊里是出了名的差,大家私底下甚至开玩笑说,公子画只鸡,那绝对能被看成是一只被拔了毛的鸭子。
也就只有当初的老何才能看得懂了。
但调侃归调侃,大家却都对这些图纸很上心,因为说不准某天一个灵感来了,图纸上的东西就能变成现实,然后彻底改变一些什么。
此刻陈百户手里的图纸,上面画的东西,公子管它叫“火铳”。
陈百户已经盯着这张图纸琢磨了足足半个月了,头发都快被他自己揪秃了。
“道理...倒是个简单道理。”
陈百户自言自语地嘟囔着,手指在图纸上那根长长的管子上划过,“说白了,就跟放烟花一样。”
“把火药塞进这铁管子最深处,压实了,前面再塞进去一颗铅丸,然后想办法从屁股后头点火。”
“火药一烧,猛地炸开,可四周都是铁管子,这股子气憋着出不去,就只能顺着管子往前冲,再把那颗铅丸给打出去。”
陈百户砸吧了一下嘴,“这法子其实就是突火枪嘛,只不过竹筒子改成了铁管子,还不能喷火,弹丸也少得多...只是威力怕是要强上不少,真要打出去,几十步内,怕是连人都能给打个对穿。”
这其中的原理,他稍微看看就明白了,毕竟这和他玩了半辈子的爆竹是一个道理。
其中最难的一部分--枪管,也已经有了门道。
图纸上的要求很高,枪管必须直,内壁必须光滑,而且要承受住颗粒火药爆炸时的膛压而不炸膛。
这若是放在以前,可能还有些难度,但这顾家庄里,是有一种叫“水力锻锤”的大家伙,借着水车带动齿轮,让那重达数百斤的铁锤日夜不停地砸。
有了那玩意儿,陈百户带着几个老铁匠琢磨了十几天,终于摸索出了路子。
只要把烧红的熟铁,包在一根百炼的铁芯上,用水力锻锤反复敲打,将其卷成管状,最后再把芯抽出来,这不就是一根上好的铁管了么?
实在不行,还可以用上好的黏土做模子,直接用铁水浇筑,虽然厚重了点,但也勉强能用。
所以,管子,好解决。
真正让陈百户这些时日来苦思冥想、寝食难安的,是图纸上的另一个东西。
“这他娘的...点火...”
陈百户烦躁地挠了挠因为玩火药被烧了不知多少次,已经很是稀疏的头皮,看着图纸上那根铁管的后半部分,一个用炭笔画得乱七八糟的机括草图上。
公子在那草图旁边写了几个字:燧发点火机构。
按照公子的设想,这根铁管子当然不是用人拿着火折子去慢慢点。
因为战场上瞬息万变,敌人冲过来就那么点的时间,你还得掏火折子去吹,或者用一根燃烧的火绳去怼,太慢了!
更别提还有下雨天什么的...平时拿着燃烧的玩意儿靠近装满火药的管子,更是随时可能把自己先给炸死。
所以,公子想出了一个主意。
在这铁管的侧面开个小孔,放点引药,然后在旁边装上一个小巧的铁夹子,夹子上夹着一块燧石。
只要底下装一个类似于弩机一样的扳机,手指一扣,那夹着燧石的铁夹子就会猛地砸下来,刮擦在小孔旁边的一块铁板上。
“咔嚓”一下。
火星四溅,点燃引药,引药再点燃管子里装好的火药。
轰!铅丸被打出去。
不用掏火折子,动作一气呵成,还不影响瞄准,虽然下雨天还是会有影响,但已经是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设想!
“可这机括,到底要怎么才能动起来啊?!”
陈百户揪着自己的头发,哀嚎了一声。
道理谁都懂,火镰打火石能出火星,三岁小孩都知道。
可问题是,这玩意儿不是人手拿着去砸,它是要固定在铁管子上,仅凭人的一根手指去扣动扳机,就能让它爆发出足够砸出火星的力量!
这需要什么?需要一种能把力量储存起来,然后一瞬间释放的机巧!
公子在图纸上画了许多奇形怪状的圈圈和弯弯绕绕的线条。
公子管那叫“弹簧”。
旁边有批注,解释说,就像是压弯的竹片,你一松手,它就会弹回去。
陈百户当然懂很多东西都有弹力。
但他试过了!他用上好的精铁打成了那种弯弯曲曲的形状,结果呢?要么是太脆,砸两次就断了;要么就是太软,扣动扳机后,那夹子软绵绵地倒下去,连个火星沫子都蹭不出来。
最要命的是那内部的联动结构。
怎么扣住那个夹子让它在待击发状态下不掉下来?
怎么让扳机一拉,夹子就立刻松开?
公子画的那些联动齿轮、卡榫,看起来似是而非,陈百户照着打了好几套,装上去全都是死磕在一起,根本动弹不得。
“唉...”
陈百户叹了口气,身子往后一仰,瘫在椅背上。
“公子啊公子,您脑袋里装的的确都是神仙法门,可您这画图的手艺,还有对这铁疙瘩的想当然...”
陈百户撇了撇嘴,作为这方面的行家,他私底下可没少腹诽顾怀那天马行空却往往不讲工匠逻辑的图纸。
“这根本就说不通嘛,这块铁卡在这儿,那扳机还怎么往后拉?除非这铁是软的,能自己拐弯。”
他盯着屋顶的房梁,眼神发直,脑子里全都是那些乱七八糟的铁片、弹簧、扳机,它们互相纠缠着,打成了一个死结。
就在陈百户整个人都快要魔怔了的时候。
“其实,如果把卡榫的位置往下移两分,然后再把那个阻铁的坡度稍微改平一点,会不会就不卡死了?”
一道温和中带着些许不确定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啊?!”
陈百户正想得入神,被这冷不丁冒出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差点被椅子勾得身形不稳。
他定睛一看,只见静室的门不知何时已经被推开,一袭白衣的顾怀,正负着双手,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也审视着桌上的图纸。
“公...公子?!”
陈百户瞪大了眼睛,“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进来连点动静都没有...”
“会不会是你太入迷,所以我敲了门你也没听见?”顾怀挑眉笑了笑,目光转向他,“不过看到你真的在用心琢磨,我实在很欣慰啊...”
他是真的挺开心的,如今他身居高位,需要处理的政务实在太多,已经有太久没有试着亲力亲为复现那些超越时代的东西了,顶多是画些图纸,交代几句,便交给陈百户这样的有兴趣且手艺精湛的匠人去研究。
之前那次意外获得玻璃,让他明白了很多事不能只靠自己一个人,此刻见陈百户的确在认真做事,难免心头舒畅。
毕竟,***对冷兵器的降维打击,才是他真正安身立命的底气,自然希望匠人们能将全部精力投入进去。
他和陈百户闲聊了几句,问了问近况,这才将话题引到了图纸上,问起进度来。
而陈百户一张原本就熏得发黑的脸顿时垮了下来,苦得像个苦瓜。
若是换了别的官场油子,此刻肯定要先歌功颂德一番,然后找点理由搪塞过去。
但陈百户是个纯粹的匠人,而且他很清楚这位公子不喜欢那种虚头巴脑的做派。
“公子,不是小人不卖力,实在是...”
陈百户指着图纸上那个击发机构的草图,直言不讳地抱怨道:“这玩意儿,真照着您画的打出来,它根本动不了啊!”
“枪管没问题,小人已经能用水力锻锤敲出来了,试过了装填火药点着,没炸膛。”
“可这...这叫燧发结构的玩意儿,太复杂了!”
陈百户抓起桌上一个打废的半成品,在顾怀面前比划着,“您看,您要求这个夹着燧石的‘击锤’,在扣下扳机的时候要猛地砸下去,这力道必须要大,不然擦不出火星。”
“那小人就只能用好铁打块铁片,压在下面。”
“可是铁片越厚,这‘击锤’掰开的时候就越费劲,想要扣住它,那卡榫咬合的地方就得用大力。”
陈百户越说越急躁,“这时候再去扣扳机,那扳机和卡榫之间就卡得死死的!小人试过了,想要扣扳机放击锤,手指头都得给勒断了!”
听着陈百户这一连串连珠炮般的抱怨,顾怀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这就是他需要的人才。
不盲从,能从实际的工艺出发去发现问题。
也难免这个天才匠人能一拍脑门就无师自通地折腾出颗粒火药来,炸得汉水之战中南阳的攻势都迟滞了几分...
只是他也很无奈。
他是知道火绳枪、燧发枪的发展历史,也知道大致的原理没错。
但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动手造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他毕竟不是什么机械专业的工程师,前世只是个对军事略懂皮毛的普通人,他画出来的那些结构图,大多是凭借着记忆和想当然拼凑出来的。
在现代社会,谁没事会去背一把老式火绳枪扳机组里那几个零件的具体尺寸和受力分析?
所以,比如那个弹簧,他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现代那种螺旋状的弹簧,画是画了,可在这大乾目前的工艺下,怎么可能做出那种高强度且不易疲劳的螺旋弹簧?
“你刚才说,卡榫咬合太死,扳机拉不动?”
顾怀拖过一张板凳,在木案旁坐了下来,和陈百户一起盯着那一堆零件研究起来。
“是啊,公子。”陈百户见顾怀不仅不怪罪进度慢的问题,反而虚心探讨,胆子也大了起来,“小人觉得,这击发机括,不能这么搞。”
“哦?那依你看,该如何?”顾怀饶有兴致地问道。
陈百户又挠了挠头皮,组织了一下语言:“公子,您画的这东西,其实小人看着,有些眼熟。”
“您见过军中的弩机吗?”
陈百户拿起一支笔,在顾怀那张图纸的空白处,飞快地画出了一个标准的古代弩机透视图。
“您看,弩机上弦后,拉力全都被这根‘悬刀’,也就是扳机,和上面的‘牙’给扣住了。”
“但弩机之所以好扣发,是因为它中间有一个‘牛’作为杠杆,作为转换!”
陈百户边回忆边描述:“那弓弦的拉力,就通过这几个机件一分散,到了最后这根悬刀上,只需要手指轻轻一勾,那上面的牙就会倒下,释放弓弦!”
“就像那个说法...那什么,四两拨千斤一样!”
顾怀听得眼睛一亮。
对啊!
他一直在纠结现代枪械那种复杂的阻铁和扳机结构,却忘了,古代的弩机,早就已经将这种扣发和释放的力学结构玩到了极致!
“你的意思是,借用弩机的机括原理,来做这个燧发机的击发?”顾怀立刻追问。
“对!也不全对。”
陈百户挠了挠头,又叹了口气:“弩机是弦拉着牙往外扯,咱们这是要压着击锤往下砸,方向不对,而且...”
“弩机的那结构也太大了!装在火铳这细细的管子旁边,太碍事了,也不合手。”
“最关键的,还是那个储力的玩意儿,”陈百户指了指那个废弃的铁片,“用这种直来直去的厚铁片,不仅容易断,而且力道很难控制均匀。”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顾怀盯着桌上的图纸,脑子疯狂地转动着。
这的确是个很难解决的问题,难怪从荆襄平定他就画出了这图纸,可这大半年下来还是没能有进展...
如果不用直的铁片,不用现代的螺旋弹簧...
燧发枪的历史上,最经典的板簧结构到底是什么样的?
突然,他的脑海中突然回忆起了一张曾在前世无意间看到的,早期燧发枪的图片。
那个板簧...好像不是直的!
“V字形!”
顾怀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来。
陈百户被吓了一跳,连忙问道:“公子,什么未执行?”
“就是折叠的形状!”
顾怀抢过陈百户手里的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V”形图案,但夹角很小,像是一个被压扁的夹子。
“不要用直的铁片!直的弯曲时受力点太集中,容易断!”
顾怀语速极快地解释着,双手在空中比划,“你把铁打成一条长片,然后从中间折叠过来,形成这种像夹子一样的形状!”
“把它的下面那一头,固定在火铳的铁锁板上,上面那一头,顶住你要用来砸燧石的击锤!”
“当你把击锤往后掰的时候,这两片板就会被强行压紧,它会拼了命地想要弹开,恢复原状,对不对?”
陈百户先是听得一脸茫然,但他直直地盯着那草图想了半晌,眼睛一点一点地瞪大了。
他毕竟是匠人,对力学或许无法总结无法概括,但终究有着本能的直觉。
直片弯曲,受力点全在根部,极易疲劳折断。
可如果打成这种折叠的形状,压紧的时候,受力就均匀地分散在了整个折弯的弧度上!
不仅不容易断,而且回弹的力度,绝对比单根直片要猛烈得多!
“妙...妙啊!”
陈百户激动得窜了起来,抓着那张草图满屋子乱跑,“用这玩意儿储力,那击锤砸下去的力道,绝对够把燧石砸出火星子了!”
“不对,等等!”
陈百户的思维已经打开了,他马上又意识到了新的问题。
“公子,这形状的铁片力道如此之大,如果还用刚才的卡榫硬扣,那扳机还是拉不动啊!”
这就回到了刚才那个四两拨千斤的问题。
顾怀皱起眉头,闭上眼睛。
燧发枪的扳机联动...到底是怎么做的?
该怎么描述“阻铁”这个概念?
“你听好,不要向着用卡榫去死扣住击锤。”
顾怀睁开眼,尝试着用最通俗易懂的词汇,去努力描绘那个跨越时代的精妙机械结构。
“你想象一下...跷跷板。”
“你在击发机内部的底板上,装一个像跷跷板一样的小铁杆。”
顾怀在纸上画了一根中间有轴的横杆。
“这根铁杆的一头,伸出火铳外面,连着扳机,只要手指一拉扳机,这一头就会往上翘。”
“那自然,它里面那一头,就会往下沉,对吧?”
陈百户点了点头,这基本的杠杆原理谁不知道?
“好。”
顾怀继续画,“然后,你在那个击锤的转轴底部,也就是藏在木柄里面的那部分,磨出两个深坑,或者说,台阶。”
“当击锤往后掰到一半的时候,跷跷板里面的那一头,正好卡进第一个台阶,这时候击锤就被卡住了,这就是‘半待击’状态,不仅能防止走火,还能腾出手来往枪管里倒火药。”
“当你把击锤掰到底,准备开火的时候,跷跷板就会卡进最深的那第二个台阶里!”
顾怀用力地点了点那个卡进台阶的连接处。
“因为卡得很深,受力方向改变了,而且跷跷板有杠杆作用,那铁片的强大弹力,大部分都被击锤的转轴自己承受了,传导到跷跷板这一端的摩擦力,就变得很小了!”
“这时候,你只需要用手指轻轻扣动外面的扳机。”
“扳机往后一拉,跷跷板外头往上翘,里头往下沉。”
“到时候,‘咔嗒’一声。”
顾怀打了个清脆响指,“跷跷板从台阶里滑落,失去了阻挡的击锤,在铁片的弹力下,就会猛地向前砸去!”
他满含期待地转头看向陈百户:“这个想法怎么样?我也不确定你有没听懂...”
他的话停了下来,因为陈百户已经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僵在了原地,他张大着嘴巴,看着桌面上那张被顾怀新画得乱七八糟的草图。
跷跷板...台阶...铁片...
这些东西,在他的脑海中,慢慢组合成了一个立体、精密、且完美符合力学原理的联动机构。
就像是站在一道原本牢牢锁死的门,然后顾怀走到了他身边,抬起脚一脚把门踹倒了一样爽快!
“这...这...”
陈百户像个疯子一样在原地打转,“不仅解决了蓄力,还解决了扣发过重的问题!连防止不小心按下扳机的半扣都想到了!”
“精妙...太精妙了!这简直是鲁班在世才能想出来的机括啊!”
他猛地扑到木案前,一把推开那些废弃的铁疙瘩,抓起旁边的一把锉刀和几块铅片。
“公子,您先别说话,您让小人理一理,小人这就打个模子出来!”
他很快进入了一种疯魔的工作状态,不再理会顾怀这位荆州牧的身份,甚至连正眼都没再看顾怀一眼,只是低着头,用手里的锉刀疯狂地在铅片上锉削着。
顾怀看着他这副模样,不仅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笑着退后了两步,走到窗边,静静地看着这个天才匠人将自己脑海中那些模糊的概念,还有那些他自己再听一遍可能都听不懂的话,一步步转化为以如今工艺能够实现的实体。
他知道,燧发枪最核心的难关,或许就要在今天,走出一大步了!
只要陈百户能用铅片削出可行的机括模型,那作坊里的那些老铁匠,就能用精铁一比一地打出来。
而一旦燧发枪能够量产...
顾怀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那就意味着,荆襄的军队,将彻底摆脱冷兵器时代那对于士兵体能、武艺和阵型,甚至天气的极端依赖。
只要列成三段击的横阵,哪怕是一个训练了不到一个月的农夫,只要手里有一杆燧发枪,也能在五十步外,将一个训练了十年的骑兵轻易射杀。
这是划时代的一步。
等待的过程是漫长的,顾怀不敢出声打扰陈百户的思路,只能看着他的动作,脑子里又整理起之前和程济讨论的伐蜀战略来。
只要能解决击发问题,便能一下子跨过了最最原始的火绳枪,进入燧发枪时代,然而限制还是会很多,所以除了单兵的火铳,攻坚的火炮,也得提上日程了。
可铸炮,远比打一根火铳管子要难得多。
大乾的冶铁技术,主要是生铁和熟铁,生铁硬但脆,容易炸膛;熟铁韧但软,承受不住几发炮弹的膛压就会变形。
想要铸造出那种射程远、威力大的火炮,需要很高的铸造工艺,或者是能够炼出好钢的高炉。
而这两样,顾家庄现在虽然已经有了,但毫无疑问还需要再改进一些,爬一爬科技树才行--满打满算穿过来都才不到两年,想一步到位实在是太心急了点。
所以...有没有什么短平快的过渡方案?
顾怀转过头,没有打断依然在低头锉削铅块、嘴里还在念念有词的陈百户,直到陈百户抬起头,呆呆地看着桌子,顾怀才走了上去。
他同样观察着桌上那个已经初具雏形的“跷跷板”和带着台阶的铅块击锤,许久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先不急着去实验...我想问你,除了火铳,我还想弄一种大号的家伙。”
顾怀比划了一下一个大约有大腿粗细的圆筒形状,描述着:“差不多这么粗,里面装的不是铅丸,是脑袋大的实心铁弹,一点火,能把那铁球轰出两三百步远,直接砸碎城墙的那种。”
陈百户一听,挠了挠头。
“公子...您这不是为难小人么...”
陈百户连连摆手,苦笑道,“您说的这种大号的,小人们之前也设想过。”
“可这行不通啊!要承受那么大的威力,那炮管得多厚?得用几千斤的精铁来铸?”
“先不说咱们现在没有那么大的泥模和高炉,就算勉强铸出来了,生铁太脆!里头的火药一炸,那几千斤的铁疙瘩随时可能直接崩碎,铁片飞出来,敌人还没死,咱们放炮的人先被炸成肉泥了!”
“这太危险了,除非...上好的青铜来浇筑还差不多!可青铜太贵了,把整个荆襄的铜钱融了,也造不出几门来啊!”
顾怀点了点头,陈百户说得全中要害。
“那如果...”
顾怀摸了摸下巴,提出了一个他在前世看某部清朝历史剧时,隐约记得的一个“土法上马”的办法。
“如果,我们不用纯铁来造呢?”
陈百户愣了愣:“不用铁?那用什么?火药爆炸的威力,除了铜铁,什么东西顶得住?”
“木头。”顾怀吐出两个字。
“木头?!”
陈百户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顾怀,也就是公子了,要是旁人说这话...他说不定一口唾沫就啐上去了。
“公子,您别开玩笑了,那火药威力多大您又不是不知道,木头管子也太...”
“你先听我说完。”
顾怀走到木案旁,拿起笔,再次画了一个圆柱体。
“找一根生长了百年以上的、最坚硬的老榆木或者硬木,从中间掏空,挖出一个炮管的内径。”
“当然,光是木头肯定不行,它会被撑爆。”
“但如果,我们在外面,加上铁箍呢?”
顾怀在圆柱体上,画了一圈又一圈密集的铁环。
“你还记得你研究处的那种炸药木桶吗?就像做那种桶一样,打制出大号的熟铁环...对了,我们还不能冷着套上去。”
“把铁环在炉子里烧红,再利用...有个道理叫热胀冷缩,一会儿再给你解释,总之就是在铁环胀大的时候,把它套在那根硬木炮管上。”
“然后立刻浇冷水,让铁环冷却下来,开始收缩!”
顾怀看着陈百户,眼神明亮:“当许多个这样的熟铁环,死死地勒住那根硬木的时候,它产生的向内挤压的力,是很恐怖的!”
“这就叫‘木身铁箍炮’。”
“有了外面这层收缩紧绷的熟铁环作为韧性支撑,里面的硬木管子,能不能承受住几次火药爆炸的膛压?”
陈百户再次傻眼。
他张着嘴,呆呆地想着。
木头脆,但韧性比生铁好,尤其是极硬的榆木。
熟铁韧性佳,不怕炸碎,烧红再冷却,如果真的有那种收缩力,那绝对能把木头勒得死死的,如果再把整个木头炮管,全都密密麻麻地套上这种铁箍...
他吞了口唾沫。
这真是个邪门的法子。
但...理论上来说,好像真的可以!
陈百户喃喃道:“有外头那层铁箍勒住,里头的木管就算想炸开也撑不破铁箍,顶多就是打个十来发之后,里头的木头被烧焦、被铁弹磨烂,没办法闷住火药威力,变成废木头...”
“十来发吗?够了!”
顾怀眼中精光爆射。
他不在乎木身铁箍炮寿命短,甚至作为危险的一次性消耗品也无所谓!
反正眼下的荆襄,距离研发火炮不知道还有多少路要走!当前最需要的,是在最快的时间内,拥有能够攻克坚固关隘、砸开城门的重火力!
只要这玩意儿能撑着打出几发实心铁弹,把城门砸个稀巴烂,那它的使命就完成了!
而且木头加铁箍,重量远比纯铁大炮要轻得多!运输的难度将大幅降低!
“好!火炮的过渡方案也有了!”
顾怀看着激动得满脸通红的陈百户,大手一挥:“这木身铁箍炮,你之后就挑几个人专门去试验!木头选最硬的,铁箍打最厚的,多试几次,哪怕威力小点,只要不轻易炸死自己人就行!”
“小人明白!”
陈百户此刻对顾怀已经是五体投地,这位公子虽然画图烂,但脑子里这些奇思妙想,简直就是仙法!
“公子,您先歇着,小人把这燧发机的最后一点卡榫修出来!说不得,今日这燧发枪就能面世了!”
陈百户再次像打了鸡血一样,扑回了木案前,拿起了那几块铅块。
顾怀笑了笑,没有再打扰他,只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闭目养神。
他不舍得离开,他真的很想亲眼见证这跨越时代的一幕。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窗外的阳光逐渐褪去,夜幕开始降临。
不知过了多久。
“公子!公子您醒醒!”
一阵焦急兴奋的呼喊声,将顾怀从浅睡中唤醒。
顾怀睁开眼,在他面前,陈百户那张熏黑的脸正凑得极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光芒。
他的手里,正捧着一个用数块铅片和铁丝拼凑起来的粗糙机括模型。
“公子,小人...做出来了!”
陈百户的声音都在发抖,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模型展示在顾怀面前。
顾怀瞬间清醒,站起身来,仔细端详。
那是一个完全符合他所描述的燧发机内部结构的铅制模型。
因为还没能打出V字铁片,陈百户用了一根细细的竹篾代替,卡在那个代表“击锤”的铅块和底板之间。
下面,是那个被顾怀称为“跷跷板”的阻铁。
“公子,您看好!”
陈百户深深呼吸,用大拇指,缓缓地将那个“击锤”往后掰。
“咔。”
一声轻微响动,跷跷板的一头,卡入了击锤底部的第一个台阶。
半待击状态。
竹篾被压弯,但击锤被死死扣住,稳若泰山。
陈百户继续用力,将击锤掰到底。
“咔嗒。”
又是一声脆响。
跷跷板深深地卡入了最底部的第二个台阶!
全待击状态!
竹篾被弯曲到了极限,蓄满了弹力,但击锤依然被跷跷板那巧妙的角度锁死,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
陈百户抬起头,看了顾怀一眼。
他有些激动,不知道为什么甚至还想起了自己的老爹,他总觉得自己的一生或许再无这等时刻,更何况眼前还有公子这么个见证人...他陈百户,也许真的能把自己可笑滑稽的名字流传下去!
他伸出一根手指,搭在了那个代表“扳机”的铅杆外端。
轻轻往后一拉。
“啪!”
跷跷板的内端上翘,滑出了台阶。
失去了束缚的击锤,在竹篾的弹力作用下,猛地向前砸去,狠狠地敲击在前方充当火门的木板上!
整个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滞涩!
“成了...”
陈百户看着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嘴唇哆嗦。
他猛地转过头,和同样兴奋得顾怀对视着,声音猛地拔高,近乎嘶吼:
“成了!!”
“公子,成了啊!!!”
......
【陈百户者,荆襄匠户子也。少狂宕,不修世业,每拾豪家弃余爆竹,潜取硝磺,夜辄燃之,火起数丈,光灼闾巷。父怒,杖之流血,泣曰:“吾陈氏世攻绳墨,尔独玩火焚薪,是欲烬吾祠乎!”百户叩头谢,卒弗能夺。比长,闻顾庄招异士,乃负篋往投。庄中方制燧铳,机窍屡败。百户闭户冥索,刳铅拟形,易稿七十有二。一日忽悟机牙之要,扣则石火迸,丸贯坚札,声震垒壁。庄主大奇之,擢为匠首。于是荆襄火器精绝,百户名入《工典》,世谓之“火圣”。】
--《乾史,陈百户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