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口。
周福蹲在马车旁边,搓着手哈气。
车夫缩在车辕上打盹,被他一巴掌拍醒。
“别睡!”
“老爷还没下来呢。”
车夫迷瞪着眼,“福爷,都快一个时辰了,要不您上去问?”
周福瞪他。
“上去?那是城头!守门的让我上我敢上吗?”
他来回踱步,嘴里嘟囔着,“不对劲,哪有连夜叫上城墙的道理……”
换岗的兵丁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周福堆着笑凑上去。
“军爷,我家老爷……”
“等着。”
兵丁面无表情,一个字都不多给。
周福讪讪退回来,跟车夫对视一眼,两人都没吭声。
城北方向忽然传来动静。
先是零星几声蹄响,越来越密,越来越重,闷雷一样从地底下滚过来。
周福脖子往那个方向伸。
车夫也听见了。
“福爷,那边是不是……”
“闭嘴!”
周福脸色一下白了。
他听得出来。那不是巡夜的马队,巡夜的蹄声是均匀的,这个是急行军的节奏,全速往一个方向压过去。
永安坊。
他们家的方向。
十八年,周福跟了钱牧之十八年,什么风声代表什么事,他比谁都清楚。这种蹄声,是要踏平一个地方的架势。
周福转身扑向马车。
“走!快走!”
车夫吓了一跳,“福爷?老爷还……”
“来不及了!快赶车!得回去通知夫人……”
他一只手刚摸到车辕。
两道黑影从宫墙暗处闪出来,一左一右卡住他胳膊,往后一拧,整个人被摁在青石地上。
脸贴着冰凉的石板,鼻尖磕出血来。
周福嘶声喊。
“我是户部钱大人的随从!有什么事冲我家老爷去,你们凭什么动我!”
黑衣人没吭声。
车夫从车辕上滚下来要跑,腿还没迈出去,后颈一痛,软倒在车轮旁边。
周福扭着脖子看见车夫倒了,嘴里的喊声变成了哀求,“各位爷……各位爷行好,有什么事您找我家老爷,我一个跑腿的,做不了主……”
还是没人搭理他。
一块布塞进嘴里。声音断了。
宫墙根下安静静,连虫子都不叫。
钱府后院。
顾长生落在墙头上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周氏正亲自往火盆里塞纸,手上沾满了墨灰。
“都快着点!书房那几口箱子先搬出来!”
“全烧了!”
“一张纸都不许留!”
信笺一沓一沓的往里填。火苗蹿了三尺高,烧的噼啪作响,纸灰飘的满院都是。
两个家仆抬着一口樟木箱从书房方向跑出来,箱子没扣严,几张纸从缝里飘出来落在地上,一个丫鬟追在后面捡。
顾长生蹲在墙头上,把这一幕收进眼底。
消息走漏的倒是快。
城里这么大动静,钱府的人不可能听不见。周氏能在这个时候第一反应就是烧文书,说明她知道那些东西不能被人翻出来。
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深宅妇人。
顾长生没等他们烧完。
墙头上灰袍身影一闪,落在院中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抬箱子的两个家仆回头。
面前多了一个人。
黑铁面具,灰布外袍,站在那里跟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鬼啊——!”
箱子哐当砸地上,两人撒腿就跑。
顾长生站在那里,四品天象的气机微外放,无形的压力铺开,院子里所有人的腿同时一软。
“东西放下,人蹲好,不想死的别动。”
十几个家仆、丫鬟,连滚带爬的蹲下来,有的腿软的直接跪了。
没人敢跑第二步。
周氏尖叫着往后退了两步。
“你……你是什么人!”
她声音尖的刺耳,往后院方向喊,“来人,来啊!护……”
话未落。
顾长生已经走到了火盆跟前。
右掌虚按。
一股气劲压下去。火盆里正烧着的火焰,齐刷刷灭了。连个火星子都没剩。
还没烧透的纸页在灰烬里冒着最后一缕青烟,被那股气劲一压,烟也散了。
周氏瞪着眼。
顾长生蹲下身。
从尚有余温的灰烬里翻了翻。大部分已经烧成碎末,一碰就散,但有三张纸,夹在中间那叠里,只烧了边角。
他捞出来,抖了抖灰,对着月光看了一眼。
信纸。
落款处烧去了大半,但依稀能辨认……
“牧之吾兄台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