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掌柜,你的生意做到头了。”
就在这时候。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里屋传出来,不疾不徐,带着股懒洋的味道。
顾长生转头望去。
珠帘响了。
一串一串的碰撞声,清脆的往外递。
一个女人从里头走出来。
火红长裙,约莫三十来岁,面容说不上绝色,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利落,让人多看两眼就觉得,这不是个伺候人的女人。
胡掌柜的脸色唰一下白了。
“楼……楼主……”
女子没理他。
“我的人不懂事,让客官见笑了。”
她对顾长生微颔首,随即转向胡掌柜,“自己去账房领三个月月钱,回总楼述职吧。”
胡掌柜脸上的血色唰的就没了。
三个月月钱。
这不是辞退,是逐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那女子的眼神,又硬生咽了回去,躬身行了个礼,脚步发飘的退出了小厅。
红裙女子对四名玄鸦卫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位先到外头喝杯茶,接下来的话,不适合太多人听。”
墨鸦看向顾长生。
顾长生点头。
四名玄鸦卫退出小厅,门从外面带上了。
厅里只剩三个人。
红裙女子走到柜子旁,从里面取出一套新的茶具,动作利落,倒茶的手很稳。
女子动作从容。
顾长生面具下那双眼睛盯着她,语气平淡。
“你是?”
“百晓楼宁州分楼主,姓沈,单名一个棠字。”
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轻吹了吹。
“客官,能让玄鸦卫统领墨鸦亲自陪同护卫,阁下代表的,应该不是您自己吧?”
墨鸦的手按在了腰间。
这女人认出她了。
玄鸦卫统领的身份不是随便什么人能认出来的,墨鸦换了便装,没带任何标识,连那块黑铁牌都是冲着胡掌柜亮的。
顾长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别紧张。
“你既然认出她是墨鸦,就该知道她背后站着谁。”顾长生面具下的嘴角勾了一下,“我代表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三天之内,琅琊王氏会从大乾的版图上消失。”
沈棠目光微动。
顾长生继续往下说。
“你现在要考虑的,不是我的身份,而是百晓楼想不想在这场盛宴里分一杯羹。”
他顿了顿。
“还是说,你想等王氏倒了之后,再从大乾的府库里去讨?”
这话说的很轻。
但杀意已经递到了。
百晓楼是民间情报商,不隶属任何势力,可不隶属和不依附是两回事。
百晓楼在各地做买卖,靠的是各方势力的默许。
王氏倒了,朝廷清算琅琊。
到时候新秩序建立,百晓楼在这一带的生存空间,可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的。
现在合作,是分肉。
事后再来,连汤都未必喝得到。
沈棠沉默了。
她看着顾长生那张面具,看了很久。
片刻后。
她忽然展颜一笑。
“好一个消失。”
她站起来,整了整袖口,“既然阁下代表的是陛下的决心,那这笔买卖,我百晓楼接了。”
顾长生说,“痛快。”
沈棠站起来,朝里屋唤了一声。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个黑衣小厮从后面捧出一只漆黑的木匣,双手递到她面前。
她接过来,翻开匣盖。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纸卷,用红绳扎着,封口处盖了个古怪的印章。
“这是百晓楼巽字级情报,琅琊王氏近三个月的布防调整、人员变动、银线流向,全在里面。”
她把木匣推到顾长生面前。
“三个月前到昨天为止,每七天更新一次。”
顾长生拿起那沓纸卷,掂了掂分量。
“王崇回琅琊之后,换了三批护卫,老宅外围的暗哨从十二个增到了二十一个,内宅新添了两名客卿。”红裙沈棠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着那沓纸卷,“这些变动,外人很难察觉。”
顾长生翻了两页,迅速扫了一遍。
好东西。
比周氏的口供新鲜太多了。
“另外……”
沈棠补了一句,“王家最近从外地调了一批人进琅琊,打着修缮祖宅的名头,实际上是从王家调来的供奉。”
墨鸦在旁边听着,脸色凝重了些。
自从女帝登基大典之后,王远之在琅琊就没闲着,一直在加固老巢。
“够了。”
顾长生把木匣递给墨鸦。
“事成之后,一成抄家所得,会有人送到百晓楼总楼。”
沈棠微微欠身。
“恭候佳音。”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连个告辞都省了。
墨鸦抱着木匣,紧跟其后,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
崇古斋。
后院小厅。
顾长生走后,过了足百息,胡掌柜才敢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
“楼主,您就这么把巽字级的东西给他了?”
他声音发虚。
“万一他是诈我们呢?万一王氏没倒,咱们百晓楼可就把琅琊那片的生意全得罪了……”
沈棠看着巷口的方向,六骑的尘土还没散尽。
“诈?”
她笑了一声。
“能让墨鸦贴身护卫,又对王氏布防图这种绝密了然于胸……此人绝非女帝随手推到台前的某个死士那么简单。”
胡掌柜越听越迷糊。
“那……那会是谁?”
“宫里何时冒出来这么一号人物?四品天象,说动手就动手,这脾气……”
沈棠目光像是在回忆什么。
“或许……有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半年前,那个本应死在噬心渊的人。”
胡掌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瞳孔在惊骇中放大到了极致。
“楼……楼主,您的意思是……”
沈棠没接话。
她看着窗外,那条窄巷已经恢复了平静,卖馄饨的老汉推着车从巷口经过,一声吆喝着。
“回来了。”
胡掌柜愣了一息。
然后他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干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帝君。
大乾帝君顾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