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对了一半。”
顾长生笑了一声。
老者眼神闪烁了一下。
也没追问哪一半对了,哪一半错了。
能在这种场面下还笑得出来的,不是疯子,就是手里的牌比他看到的还多。
“阁下果然是朝廷的人!”
老者脸色阴沉地又退了半步,声音发紧,“好,好手段!今夜这笔买卖,我兄弟认栽!只要阁下高抬贵手,王家的事我们绝不多言半句,就此退走,如何?”
“呵……”
顾长生余光扫了一眼船尾方向。
雾气里。
那几艘尾船的灯笼还亮着,但甲板上已经没任何动静了。
墨鸦怕是已经清理完了。
主船上这俩老家伙是最后的硬茬,再磨下去,天一亮就什么都白费了。
他点了点头。
“那我给你们一个选择,现在跳船走人,今晚的事我当没看见你们。”
这话说的倒是诚恳。
但顾长生心里清楚,他给的不是台阶,是窗口。
人在犹豫的时候,反应最慢。
果然。
老者偏头看了中年客卿一眼。
就这一眼。
中年客卿横刀往前一架,沉声道:“大哥!别信他!朝廷的人会放我们走?他这是在拖延时间!杀出去才是唯一的活路!”
顾长生心里叹了口气。
他想,这俩人武功不差,配合也好,换个时候遇上,他倒愿意磨上几个时辰。
可今晚不行。
顾长生右掌翻转,掌心朝外。
一道灰色气流从指缝间溢了出来,一团似有若无的灰雾,在夜风里散开,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腥甜味。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
“有毒!”
老者运功封穴,真气裹住口鼻。
中年客卿横刀在身前划出一道气幕,把那层灰雾隔开。
顾长生嘴角勾了一下。
话音未落。
人已欺身而上。
灰雾是幌子,真正的杀招是他自己。
左掌拍出,正中中年客卿横刀的刀腹。
这一掌不重,但掌心贴上刀身的瞬间,一股墨绿色丝线顺着金属纹理钻了进去,沿着刀脊往上走,直入握刀的手。
中年客卿虎口一麻,五指不受控制的松开了。
刀落了,砰的一声砸在甲板上,弹了两下。
老者同时暴退,嘴里喝了一声。
“运气封穴!”
但已经晚了半拍。
顾长生右掌追上,掌根贴在老者后退时露出的右肩上,只是轻轻一按。
就一下。
老者正要还击,忽然感觉手背上一阵刺痒。
青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
“大……大哥……”中年客卿又惊又怒,“你练的是毒功?!”
老者脸色铁青。
毒士。
江湖上最让人忌惮的一类人。
武功高不高另说,跟他们动手,赢了也是个半死,更何况眼前这个,武功本身就是四品天象。
老者深吸了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中年客卿一眼,低声说。
“老二,收手。”
中年客卿愣住了,“大哥……”
“收手!”
老者的刀插在甲板上,“阁下好手段,是老夫眼拙了,方才得罪之处,老夫赔罪。求阁下解毒,今晚的事,我兄弟俩绝不外传。”
中年客卿看着自家大哥低头的样子,又看了看老者同样变色的手腕,把话咽了回去。
“解毒?”
顾长生看着老者。
修为到了这个份上,活着就是个变数。今晚的事要是传出去,不管传到谁耳朵里,都是天大的麻烦。
“晚了。”
老者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中年客卿浑身一震,忽然想起了什么。
一年半前,问江会。
那天女帝亲临,身边带着一个男人,直接捣了问江会的场子。那男人出手的时候,掌心溢出的气息……
灰色的毒雾,封不住,逼不出。
当时江湖上传了很久——女帝身边那个人,练的是失传已久的禁忌功法。
跟眼前这个,一模一样。
“万毒经!你是……”
话没说完。
他的身体已经软倒在地,七窍渗出黑血,手指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老者往后踉跄了一步。
他看着自己的手。
黑色已经蔓延到了小臂,整条手臂都开始僵硬,指尖也失去了知觉。
他抬头看着顾长生,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
顾长生没给他机会。
一步上前,右掌贴上老者胸口,万毒经的真气灌入。
老者眼珠往上翻。
倒地的时候,嘴角还挂着半句没说完的话。
甲板上安静了。
两具尸体躺在那,黑血渗进木板缝隙。
顾长生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左臂,刚才硬接那一掌的后劲还在,肩骨那隐隐作痛,但不碍事。
舱门后面。
季横看到两名四品客卿在三招之内就被放倒,魂儿都快吓飞了。
“兄弟们,护住五爷离开!”
他抽出腰刀,第一个冲了上来。
六品金刚的修为,对上四品天象,差了整整两个大境,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可还是冲了。
顾长生看了他一眼。
“忠心是忠心。”
季横的刀还没举到最高点。
砰!
一掌已经按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可惜跟错了主子。”
季横浑身一僵,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倒的时候,脸还朝着王敬崇的方向,眼睛瞪得老大。
……
顾长生抬脚往船舱走。
舱门没关严,他一脚踹开,里头空了。
后窗敞着,窗框上还挂着半截衣角,是撕下来的。
跑了。
顾长生走到后窗边往外看。
江面黑漆漆的,能隐约看到一艘小船在江面上拼命的往下游划。
王敬崇蹲在小船上,两个亲兵拼命划桨。
心脏砰砰狂跳。
只要到了下游渡口,他有马、有人、有暗道,天亮前能回老宅,回了老宅就安全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主船方向的灯笼还亮着,那个灰袍面具的人没有追上来。
刚松了半口气,他就看见了前方的江面,六艘快船从芦苇荡里无声的滑了出来,弧形包抄,封死了所有去路。
为首那艘船头上,站着个戴斗笠的人。
斗笠下。
一双冷静的眼睛正看着他。
墨鸦抬手,擦了擦刀刃上的血,对身后的人说了句。
“把他捞上来。”
“活的。”
王敬崇瘫坐在船板上,两条腿都软了,根本不听使唤。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大哥王敬安对他说的那句话——“琅琊是咱们王家的地盘,出不了事。”
快船靠了过来,几双手把他从船上拎了起来。
王敬崇没反抗。
“你们……到底是谁?”
没人回答他。
斗笠女人已经转过身,朝着主船方向打了个手势。
远处雾气里,一点火光亮了起来,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
数十艘漕船,同时起火。
火光映红了半条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