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没亲眼见过李承泽,可这身衣服,还有这阵仗,已经不用再猜。
居然不是朝廷的官员,而是他……从草原赶回来了?
跟着进来的粮商里,有人一眼认出来,当场膝盖一软。“靖安王殿下!”
扑通。
那人跪下后,其他认识的也跟着跪。“草民参见靖安王殿下!”
“殿下饶命!”
还有几个外地粮商没认出来,本来还站着发懵,听见“靖安王”三个字,脸色唰地变了。
他们从怀疑到确信,这次真的是粮价的事情。
有人跪得太急,脑袋直接撞在地板上,疼得龇牙,却没敢出声。
粮商李昌平被押进来时,鞋还少了一只,脚上沾着泥,他看见李承泽,直接趴在地上。“殿下,草民冤枉,草民真的冤枉啊!”
粮帮帮主陈德寿也赶紧开口。“殿下,冤枉啊!”
黄三秦浑身还湿着,跪在地上打哆嗦。“草民没哄抬粮价,草民卖盐的,粮价跟我没关系啊!”
所有人都跪着,只有白真星还站着,他站在人群前面,虽然被边军押着,可膝盖一直绷着。
旁边几个粮商都跪了,只有他没跪。
张万金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心里都替他发麻。
这白家的傻子,居然敢在靖安王面前硬站着。
李承泽终于看向白真星。“你为何不跪?”
白真星听见这话,喉咙紧了一下。
他来之前还想着,若是刑部,大理寺,京兆府的人,他就拿百姓身份和朝廷律法压过去。
可进门看见李承泽,他心里就凉了半截。
怎么是他?
他居然回来了。
这事从头到尾都失算了。
换成别人,白真星还能讲规矩,讲王法,讲无辜百姓。
可李承泽这人,京城谁没听过?
当着陛下的面,连官员都敢开揍。
跟他谈“商户也是百姓”,怕是压不住。
那只能换一条路。
大义。
只要站到大汉百姓这一边,靖安王就算再横,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把“为民”两个字踩碎。
白真星吸了口气,抬手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襟。“既然是殿下叫我们来,在下明白,必定是为粮价而来。”
他把腰挺直,语气比刚才稳了些。“在下有几句肺腑之言,望殿下听完。”
李承泽沉默了一会,往椅背上一靠。“行。”
白真星心里刚松一点。
李承泽又补了一句。“我给你机会说,但是……说不好,死。”
屋里不少人当场一抖。
一个小粮商原本想跟着附和白真星,此刻把话咽得干干净净。
白真星也吞了口唾沫,这话听着简单,可落到他身上,压得他后背发紧,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
“殿下,粮价上涨,本就因为粮食短缺。”
“河东府旱灾,灾民无数,国内粮食紧缺,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可殿下要开边市,要把中原粮食运去草原。”
“在下斗胆问一句,殿下置大汉百姓于何地?”
这话一落,屋里有几个粮商眼睛亮了一下。
对。
就是这个理。
草原缺粮,大汉也缺粮。
靖安王给草原粮,那中原百姓怎么办?
白真星见没人打断,胆子也起来了些。
“在下做粮多年,自然明白粮食贵贱。”
“粮多则价贱,粮少则价贵。”
“如今各地灾情不断,路上运粮艰难,京城粮价涨,不是我们几家商户一句话就能涨的。”
“这是局势所迫。”
“若粮食短缺,涨价不是理所应当吗?”
李承泽轻轻哟了一声。“你个小商人,还忧国忧民呢?”
白真星立刻拱手,挺直腰板。“殿下此言差矣,商户也是大汉子民,位卑不敢忘忧国。”
这话说完,白真星自己都觉得稳了。
他站住了。
靖安王再怎么张狂,也总不能骂一个忧国忧民的人。
李承泽没急着骂,反而抬起手。
啪。
啪。
啪。
他鼓起掌来。
屋里所有人都愣了。
白真星心里一动,说对了?
李承泽一边鼓掌,一边点头。“很好,本王就喜欢这样的爱国人士。”
白真星眼里一下有了底气,他把腰挺得更直。
李承泽转头看向王丰飘,抬手指着他。“来人,把他……叫什么?”
王丰飘立刻翻画像。“白真星,河东白家,白氏粮行掌事人。”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殿下,河东白家正是受灾地的当地粮商。”
李承泽又鼓了两下掌。“难怪那么忧国忧民。”
白真星听到“河东白家”四个字时,心里咯噔一下,可他很快稳住。
河东受灾,他是河东粮商,他更有资格讲话。
这叫亲眼所见,这叫替乡亲说话。
白真星拱手。
“殿下,河东百姓受灾,在下比任何人都痛心。”
“正因如此,在下才斗胆直言。”
“若天下粮食皆往草原,河东灾民吃什么?”
“京城百姓吃什么?”
“殿下可以不喜在下,但在下这几句话,句句为大汉着想。”
几个粮商听得都想拍手。
这话太漂亮了,白爷就是白爷,这种时候还能把局面往回拉。
李承泽抬手,示意白真星继续。“还有吗?”
白真星以为李承泽被自己说动了,声音更高。
“在下还有一句。”
“商人逐利不假,可商人也要活。”
“粮路运输,有损耗,有人工,有车马,有关卡盘查。”
“再加上灾情紧迫,粮源难求,价格上涨,不可避免。”
“若朝廷一味打压粮价,只会让粮商不敢运粮。”
“到那时,市面无粮,百姓更加遭殃。”
“所以在下以为,殿下现在抓粮商,恐怕会误伤好人。”
粮商李昌平听得心里一喜,赶紧跟着磕头。“殿下,草民也是这个意思啊,江南运粮到京,水路陆路都要银子,价高真不是我们故意害百姓。”
粮帮陈德寿也赶紧喊。“殿下明察!粮帮就是做粮路调度的,我们不运,京城粮铺都得断货!”
李承泽没理他们,只看着白真星。“说完了?”
白真星拱手。“说完了,若殿下觉得在下有罪,在下愿受责罚。”
“但在下恳请殿下,别再把中原粮食大量送往草原。”
“只要殿下答应不通商,那么粮食价格自然会下来,价格的问题,在您,而不在我们身上。”
这句话落下,屋里气氛变了。
不少粮商都觉得白真星这一局赢了。
他没求饶。
他讲百姓,讲灾民,讲大汉粮食。
靖安王如果继续动手,就容易落个不顾中原百姓的名声。
掌柜的站在门边,偷偷咽了口唾沫,这白家掌事人,确实有两把刷子。
李承泽慢慢站起来。
白真星也跟着抬起头,准备迎接下一轮对话。
李承泽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
白真星心头一喜。
李承泽转头看向王丰飘。“满足这位爱国人士。”
王丰飘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李承泽指着白真星。“把他家米行全部查抄。”
白真星整个人一僵。
李承泽继续。
“粮食全部捐给灾区。”
“我二皇兄不是在河东府赈灾吗?”
“派人把粮食给他送去。”
“顺便告诉二皇兄,这是河东白家白真星主动为灾民捐的。”
“这人忧国忧民,位卑不敢忘忧国,感人,太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