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软掀帘的动作僵住了。
指腹扣着车帘边缘,视线钉着那道绛紫色背影,看她裙摆拖过门槛时金线绣纹在斜阳里折出一道细碎的光。
她怎么会来?
进昭王府的难度比进皇宫也不遑多让,她能来便一定是晏沉默许的。
苏软脑子里嗡地一响,随即昨日那句玩笑话便毫无预兆地撞上来。
\"你不会是想去出卖色相吧?\"
不会吧?
真要卖啊……
苏软牙根有些发酸,竟没由来地想起他房间里那个挂满画的密室。
四面墙上那些画,每一幅都是她,有些姿态臊得她自己都抬不起头。
可此刻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扭曲变样,画中女子的脸一层层地剥落模糊,又一点点地重新凝聚。
变成了另一张女子的脸。
含章的脸。
秋千上的含章裙摆被风吹起,身后的晏沉低头,唇落在她肩上。
纱帘在风里飘,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姑娘?\"
秋池的声音把她拽回来。
苏软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指甲掐进了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印子。
秋池目光顺着苏软视线方向扫过那扇门,又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要不奴婢先进去看看?\"
苏软抿住唇,指腹在车帘边缘磨蹭了两下,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帘子\"嗒\"地落回原处,将门外暮色隔绝在外。
\"……先等等。\"
她退回车厢内,背靠上车壁,将食盒搁在膝头,那块厚棉布还裹得严严实实的,掌心贴上去还是温热的。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
晏沉那人的确疯得没边儿,嘴上又没正形地满口荤话,可骨子里骄傲到了极点,让他用自己去做筹码去换利益,还不如让他拿刀抹脖子来得痛快。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万一呢?
万一他觉得含章长得挺好看,万一他真觉得牺牲一下无所谓呢?
\"不想了。\"
她对自己说,又重复了一遍。
\"不想了。\"
可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往车帘缝隙外飘去,盯着大门怎么也移不开。
昭王府花园的水榭临着一池残荷,四面窗扇大敞,暮风从水面穿堂而过,吹得鲛绡纱帘一下一下地朝里鼓。
含章被侍卫径直引到水榭外。
\"公主请。”
“王爷已在里等候多时。\"
还没到掌灯的时辰,只有天边最后一抹橘红从西窗漫进来,将那道负手立在窗前的玄色身影勾出一道极淡的轮廓。
她扶了扶鬓间那支赤金衔珠步摇,又将袖口褶痕抚平,才迈步向里。
门轴轻响,婢女正要跟上,却被守在廊下的侍卫侧身横臂一挡。
\"王爷只请公主一人。\"
侍卫声音平平,无波无澜。
含章回头瞥了一眼,朝婢女压了压手掌,“在这等着吧。”
说罢,便抬步跨过门槛,裙摆在地上曳出一声极轻的窸窣。
晏沉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四面的纱帘正被风吹得扬起一角,余晖落在他肩上,却照不进他眼底。
那张脸被暮光切出明暗两半,颧骨处的一线阴影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比平日更薄更冷,唯独唇角弯着一抹笑。
\"见过昭王殿下。\"
含章在门内站定,屈膝朝他行了一礼,礼数周全但姿态倨傲。
\"王爷真是好大的架子,之前本宫三番五次登门都见不着您一面。”
“怎地,今日倒肯主动相邀了?\"
\"公主言重了。\"
晏沉笑着微微颔首,侧手朝厅内正中的圆桌方向一让,示意她落座。
“请。”
圆桌上铺着一方素白绫罗,上头摆了几碟精巧的冷盘和一壶酒,旁边几只白玉杯倒扣在一旁的盏托里。
含章走过去,在晏沉对面的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那只酒壶上。
她笑了笑,伸手取过三只白玉杯一字在桌面排开,然后提起酒壶,一线清亮的水柱稳稳注入杯中,一滴未洒。
“我听说你们中原的规矩……”
她放下酒壶,指尖依次点过三只满溢的杯沿,笑意盈盈地抬眼。
“赔罪是要自罚三杯的。”
她指尖点着其中一只酒杯的杯沿,往晏沉面前推了推,\"王爷既要为苏二姑娘说情,这三杯酒……就不得不饮吧?\"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
晏沉视线从那一排酒杯上扫过去,又抬起来落在她脸上,笑了一下。
\"我想公主误会了。\"
他将身子微微向后靠进椅背里,一只手搁在扶手上叩着,声音散漫得很。
\"我请公主来,可不是为赔罪。\"
含章眉梢挑起来。
便听他继续说下去,\"因为我并不觉得,我家王妃做错了什么。\"
含章指尖在酒杯杯沿上停住。
她盯着晏沉看了几息,脸上那层从容的笑意终于出现了一丝裂隙。
\"王爷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晏沉还是那副带笑的调子,目光从她脸上滑开,落向窗外的暮色。
\"昨日我实在事忙,没能陪同她一起去行宫,所以也没看到公主让我家小姑娘顶着颗苹果当箭靶子的好戏。\"
\"不然我下起手来,可没这么轻。\"
他顿了一下,视线转回来落在含章右臂那截露在袖外的纱布上。
“这一刀划在胳膊上还缠得住,若划在脖子上……不知还有没有用?”
含章脸上血色倏地褪去。
她攥紧膝上的衣料,脸上笑意维持不住了,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恼意。
\"所以,王爷今日叫我过来,是想再当面给苏二姑娘出出气?\"
\"当然不是。\"
晏沉笑了一声,指尖点在面前那杯酒的杯沿上轻轻转了转,又推回去。
“公主自饮三杯。”
“我就善心给公主一个机会。”
他抬眼,目光掠过杯沿落在含章脸上,笑意没收,声音却压低了三分。
“一个保住景国太子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