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上下来的第二天,她开始查空脑案。
她躺在渡鸦阁的客房里,盯着房梁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幅画,还有老人说的那些话。沈家不是普通人家。你娘爱……然后就断了。
她猛地坐起来。睡不着。干脆不睡了。
渡鸦阁的藏书阁在西北角。
她问了一个黑衣服的人,那人看了她一眼,转身带路。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停在一扇门前。
\"这里。阁主说沈姑娘可以进。\"
\"说?什么时候说的?\"
\"昨晚。\"
她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我会来?\"
那人没回答,行了个礼走了。
她推了推门。没推开。
\"沈姑娘。\"
她转过头。谢无渡站在回廊那头,手里拿着钥匙,正往这边走。
\"起得早。\"
\"你没睡?\"
\"睡了一会儿。\"他把钥匙递给她,\"藏书阁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沈姑娘昨天看了那些东西。不想知道更多?\"
她看着他。\"我以为你会拦我。\"
\"为什么?\"
\"查沈家的事。渡鸦阁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
\"你不进去?\"
\"沈姑娘自己看。我在外面等。\"
藏书阁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
一排一排的架子,全是书。角落里点着几盏油灯,照着满屋子的灰尘。
她走到最近的架子前,抽出一本书。是账本。密密麻麻的字,她翻了几页,看不懂。
继续往里走。走到第三排架子的时候,她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账本。是卷宗。
一摞一摞的,用绳子扎着,堆在架子最底层。她蹲下来,抽出一摞,吹了吹上面的灰。
\"空脑案\"。
封面上写着这三个字。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卷宗很旧了。纸都泛黄了。她翻开第一页。
是一份验尸报告。
\"死者:男,约三十岁,身长五尺七寸。\"
\"死因:空脑。\"
\"死亡时间:约三十年前。\"
她愣了一下。三十年前。和她娘的事是同一时期。
\"死者身份:渡鸦阁学徒,编号三十七。\"
\"死前状况:连续三日无法入睡,进食困难,神志恍惚。死后剖开颅骨,脑内空空如也。\"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脑内空空如也。这就是空脑案的名字由来?
她翻到下一页。\"死者:女,约二十八岁,身长五尺三寸。死因:空脑。死者身份:渡鸦阁学徒,编号四十二。\"
她继续翻。一份,两份,三份……全是空脑案。全是渡鸦阁的学徒。全是三十年前死的。
她数了数。一共有二十三份。
二十三个人。全都是空脑。全都是渡鸦阁的学徒。
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有一张纸夹在里面。不是验尸报告。是一份名单。
标题写着:\"第一批实验体\"。
她看下去。二十三个名字。编号从三十一到五十三。
\"编号三十一:织忆师学徒。\"
\"编号三十二:织忆师学徒。\"
\"编号三十七:织忆师学徒。\"
她的心沉了下去。全都是织忆师学徒。实验体。
他们在拿活人做实验。
\"沈姑娘看完了?\"
她猛地转过头。谢无渡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杯茶。
\"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他走进来,把茶杯放在她旁边,\"沈姑娘看了很久。\"
\"多久?\"
\"两个时辰。\"
她愣了一下。\"这么久?\"
\"嗯。\"他垂着眼,看着地上的卷宗,\"沈姑娘发现了什么?\"
她看着他。\"你们在拿活人做实验。\"
他没说话。
\"那些学徒。\"她指着地上的卷宗,\"二十三个人。全是织忆师学徒。全死于空脑。\"
\"嗯。\"
\"渡鸦阁为什么要做这个实验?\"
他看着她。\"沈姑娘真的想知道?\"
\"废话。\"
\"因为织忆术有代价。\"他说,\"每一次织忆,都会消耗织忆师的脑力。用得越多,消耗越大。到最后……空掉。脑子空掉。变成傻子。或者死。\"
\"所以你们在找办法?\"
\"找办法让他们不会空掉。\"
\"用活人试?\"
\"不用活人用什么?\"他说得很平静,\"总要有东西来试。\"
她攥紧了拳头。\"你们把人当什么?\"
\"工具。或者货物。\"
\"你——\"
\"沈姑娘在生气?\"
\"你觉得我不该生气?\"
他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很淡,淡得她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姑娘是仵作。应该见过比这更残忍的事。\"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死人不会说话。\"她说,\"但这些人是活着的。你们在他们活着的时候——\"
\"剖开脑子。\"他打断她,\"沈姑娘想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来。因为他说的没错。死人不会说话。但活人也不会反抗。
\"沈姑娘觉得渡鸦阁做错了?\"
\"难道没做错?\"
\"沈姑娘觉得呢?\"
她瞪着他。\"你又在问我。\"
\"因为沈姑娘有自己的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我的答案是……我不知道。\"
他看着她。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只知道这样不对。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沉默。很长的沉默。
\"这些人死了三十年了。\"他终于开口,\"他们的死给渡鸦阁留下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药。\"他说,\"可以让织忆师不会空掉的药。\"
她愣了一下。\"渡鸦阁现在有十二个织忆师。他们每天都在用织忆术。但没有人空掉。\"
\"因为有药?\"
\"嗯。因为那二十三个人的死。\"
她看着他。心里很乱。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很深,深得她看不见底。
\"沈姑娘。\"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能看那些记忆?\"
她愣住了。\"什么?\"
\"织忆术。普通人看了会吐、会晕、会受不了。但沈姑娘没事。\"
她看着他。心跳得很快。
\"你什么意思?\"
\"沈姑娘不好奇吗?为什么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来。因为她从来没想过。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在想沈家的事、她娘的事、空脑案的事。但她没想过——她自己。
为什么她看那些记忆的时候没有事?
\"沈姑娘?\"
她回过神。\"你说的那些……我需要时间想想。\"
\"嗯。沈姑娘慢慢想。\"
他往门口走。
\"等等。\"她叫住他,\"那些实验体……有没有活下来的?\"
他回过头。\"沈姑娘想知道?\"
\"废话。\"
\"有。\"
她愣了一下。\"谁?\"
沉默。很长的沉默。
\"有一个活下来了。是那二十三个人里唯一活下来的。\"
\"是谁?\"
他看着她。那目光让她觉得很不舒服。不是恶意。是别的什么。
\"沈姑娘晚上来找我。我告诉你。\"
他转身走了。门帘落下。
她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她在藏书阁里继续翻那些卷宗,翻到天都暗了。没有再找到什么新东西。
空脑案的记录就那些。二十三个实验体,全死了。只有一个活下来。
但那个活下来的人是谁,谢无渡没说。
晚上。
她吃完饭,往谢无渡住的地方走。
渡鸦阁的夜晚很安静。到处都是黑衣服的人,没人说笑。灯笼的光昏黄黄的,照着青石板路。
她低着头走,脑子里全是那些卷宗的内容。
二十三个人。全都是织忆师学徒。全都是被当作实验体。
这和沈家有什么关系?
她想不通。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
前面站着一个人。黑衣服,高个子,背对着她。是陆执。
\"沈姑娘。阁主让我来接你。\"
她愣了一下。她没说过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