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阁在城北。
城北有一片老宅子,早年间是某个大户人家的产业。后来家道中落,宅子被转卖了无数次,最后不知怎么落到了一群人手里。
那群人不种田,不经商,不做官。
他们只做一件事。
替人解决麻烦。
沈鹿晚站在巷口,看着那片老宅子。
宅子的大门很旧,黑漆剥落,露出底下的木纹。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
但她认得那两个字。
渡鸦。
\"沈姑娘。\"
她转过头。
巷口站着一个人。
月光很淡,把那人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但她认得那个轮廓。修长的身形,闲适的站姿。
谢无渡。
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袍,袖口绣着很淡的暗纹。手里拎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
他看起来像是刚从哪里回来。
又像是早就在这里等着。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路过。\"他说。
她看着他。
他没撒谎的时候,不会躲她的目光。
但现在他没看她。
他在看天。
\"路过?\"她的声音很平,\"这个时辰,路过这里?\"
\"嗯。\"他终于转过头,看向她,\"沈姑娘也路过?\"
\"不是路过。\"
\"那是什么?\"
\"找人。\"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和月光差不多。
\"找谁?\"
\"找你。\"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不是意外的那种眯。
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眯。
\"沈姑娘找我?\"他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有什么事?\"
\"进去说。\"
她往大门走去。
他没有拦她。
他只是跟在她身后,和她保持了三步的距离。
不近不远。
刚刚好。
她走到门口,伸手推门。
门没锁。
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很暗。只有几盏灯笼挂在回廊上,发出昏黄的光。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熏香,是某种草木的气息。
她跨进去。
\"沈姑娘第一次来。\"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带你参观一下?\"
\"不用。\"
\"那沈姑娘想去哪儿?\"
\"你办公室。\"
他顿了一下。
然后笑了一声。
\"沈姑娘消息灵通。\"
\"不是消息灵通。\"她转过身,看着他,\"是你让我来的。\"
\"哦?\"
\"秦伯的手札里写了。\"她说,\"他说让我来找你。\"
他没说话。
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照得他的眼睛像两潭静水,看不出深浅。
\"秦伯。\"他开口,声音很轻,\"……走了?\"
\"嗯。\"
\"什么时候?\"
\"三天前。\"
他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温和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目光。
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上来。
\"进来说吧。\"他转过身,\"外面凉。\"
她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一条回廊,又穿过一道月亮门。回廊两侧是房间,门都关着。月亮门后面是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竹子,竹叶在风里沙沙响。
院子正中是主屋。主屋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他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屋里很暖和。窗户开着,桌上燃着一盏油灯。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茶壶还冒着热气。
像是有人提前准备好了。
\"坐。\"他说。
她没坐。
她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四周。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架上摆着一些书册。角落里有一张床,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
很普通的房间。
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沈姑娘在想什么?\"
她转过头。
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盏。
\"在想……\"她说,\"渡鸦阁的人住的地方这么普通?\"
他笑了一下。
\"普通不好吗?\"
\"没说不好。\"
\"那沈姑娘以为渡鸦阁应该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她说,\"没想过。\"
他走过来,把茶盏放在桌上。
\"沈姑娘请。\"
她看了那杯茶一眼。
没动。
\"茶里有什么?\"
\"沈姑娘觉得会有?\"
\"不知道。\"
\"那就尝一口。\"他把茶盏往她那边推了推,\"不放心可以不喝。\"
她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坦然。坦然得让人不知道该不该信。
她伸出手,端起茶盏。
闻了闻。
没有异味。是普通的茶。
她喝了一口。
茶汤微苦,回甘。
\"好茶。\"她说。
\"沈姑娘喜欢就好。\"
她把茶盏放下。
\"我来不是为了喝茶。\"
\"我知道。\"他也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沈姑娘来找我要答案。\"
\"是。\"
\"什么答案?\"
\"秦伯手札里没写完的那些。\"她看着他,\"关于渡鸦阁,关于忘忧散,关于——\"
她顿了一下。
\"关于我娘。\"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就一下。很短。
但她看到了。
\"沈月娘。\"他说。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认识她。\"
\"认识。\"他点头,\"她是我的前辈。\"
\"前辈?\"
\"她教过我很多东西。\"他的声音很淡,\"织忆术,还有……\"
他停住了。
\"还有什么?\"
他没回答。
他低头喝茶。
喝了一口,放下茶盏。
\"沈姑娘想知道什么?\"
\"忘忧散是什么。\"
\"一种药。\"他说,\"可以清空人的记忆。\"
\"为什么会有这种药?\"
\"为了治疗。\"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有些人活得太痛苦了。他们想忘记。\"
\"忘记之后呢?\"
\"死。\"
她盯着他。
\"为什么?\"
\"因为记忆是人的一部分。\"他抬起头,看着她,\"清空记忆,等于清空一个人。\"
\"所以你们用活人做实验?\"
\"不是我。\"他的声音很平,\"是三十年前的人。\"
\"三十年前你在哪儿?\"
\"还没出生。\"
她愣了一下。
\"你多大?\"
\"二十八。\"
二十八。
三十年前的实验,他确实还没出生。
\"那忘忧散的实验是谁做的?\"
\"渡鸦阁的前任首领。\"他说,\"已经死了。\"
\"死因?\"
\"被人杀了。\"
\"谁杀的?\"
他没说话。
他看着她。
那目光和刚才不太一样。不是温和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目光。
是别的什么。
\"沈姑娘真的想知道?\"
\"废话。\"
他笑了一下。
\"和你娘一样。\"他说,\"倔。\"
她的手指攥紧了。
\"你知道我娘的事?\"
\"知道一些。\"他说,\"她离开渡鸦阁的时候,我还没出生。但我听过她的故事。\"
\"什么故事?\"
\"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她的心跳停了。
\"然后她想生一个孩子。\"他继续说,\"一个不被渡鸦阁控制的孩子。\"
\"……\"
\"她成功了。\"
他看着她。
\"那个孩子就是你。\"
她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袖口。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很轻,\"你想问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
\"我娘……为什么非要离开?\"
\"因为她不想再做那件事。\"
\"什么事?\"
\"织忆。\"他说,\"读取别人的记忆,篡改别人的记忆,抹去别人的记忆。\"
\"……\"
\"她做了很多年。\"他的声音很淡,\"做到最后,她不记得自己的记忆是什么了。\"
\"不记得?\"
\"织忆师不能有太多记忆。\"他看着她,\"记忆会干扰判断。\"
\"所以渡鸦阁会让织忆师忘记自己?\"
\"是。\"
\"那我怎么——\"
\"你没有。\"他打断她,\"你是她的孩子,不是织忆师。\"
\"但她说她用忘忧散生下我——\"
\"剂量很小。\"他的声音很平,\"小到不会影响你的大脑,但会留下痕迹。\"
\"什么痕迹?\"
他看着她。
那目光很深,深得她看不见底。
\"记忆免疫。\"他说,\"你的大脑对织忆术免疫。\"
她的手指僵住了。
\"我读不了你。\"他继续说,\"你感觉不到我在'看'你。\"
\"……\"
\"所以我很好奇。\"
他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
停住。
\"沈姑娘。\"他的声音很轻,\"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浅淡的瞳色,像是琥珀,又像是浅水。
\"秦伯的手札。\"她说,\"他说让我来找你。\"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
她顿了一下。
\"他说你会告诉我剩下的。\"
他没说话。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沈姑娘。\"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有些答案,我可以直接告诉你。\"
\"什么?\"
\"比如——你娘为什么离开。\"
\"……\"
\"比如——渡鸦阁三十年前做了什么。\"
\"……\"
\"比如——你爹是怎么死的。\"
她的手指攥紧了。
\"但有些答案,\"他继续说,\"我没办法直接告诉你。\"
\"为什么?\"
他看着她。
那目光很温和。温和得让人发毛。
\"因为有些话,必须你自己想起来。\"他说,\"别人说出来的,不算数。\"
\"什么意思?\"
\"沈姑娘。\"他往后退了一步,\"你娘留了东西给你。\"
\"什么?\"
\"秦伯藏起来了。\"他说,\"藏了很多年。\"
她愣住了。
\"什么东西?\"
\"一段记忆。\"他的声音很轻,\"你娘的记忆。\"
她的呼吸停了。
\"她把自己的一段记忆封存了。\"他继续说,\"封存在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渡鸦阁。\"他看着她,\"你想去看吗?\"
她看着他。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温和,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忽然意识到——
他一直在等她。
不是今天才等。
是等了很长时间。
从秦伯把手札藏起来的那天起。
从她娘离开渡鸦阁的那天起。
他就在等。
等她来找他。
\"……好。\"
她开口。
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稳。
\"什么时候?\"
他看着她。
\"明天。\"他说,\"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不用。\"她说,\"我来找你。\"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和月光差不多。
\"好。\"他说。
说这个字的时候,尾音往下压了一点。
只有\"好\"这个字会这样。
\"沈姑娘。\"他忽然又开口。
\"嗯?\"
\"今晚……\"
他看着她。
那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温和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目光。
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上来。
\"今晚好好休息。\"他说。
她愣了一下。
\"明天可能会很累。\"
她看着他。
他的表情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温和,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行。\"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
\"谢无渡。\"
\"嗯?\"
\"你刚才说,我娘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她没回头,\"那个人是谁?\"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明天告诉你。\"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从云里出来了。月光很亮,照在竹叶上,泛着银光。
她低下头,往外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主屋的灯还亮着。
窗户上映出一个人的影子。
他站在窗边,看着她。
她转回头,继续走。
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走快了。
是因为别的什么。
\"谢无渡……\"
她低声说。
她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信他。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需要他。
需要他的答案。
需要他告诉她那些没说完的话。
\"娘……\"
她攥紧了袖口。
\"你到底想让我知道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从竹林里穿过。
沙沙作响。
像是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