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清军大营高处望台。
此地地势高于整片旷野,霜气更重、寒风更烈。
多尔衮一身玄色披风,被凛冽北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他负手立在望台之巅,目光死死锁定远处静若山岳的明军八阵图。
七个月了。
整整七个月的辽西对峙。
大军困守荒野,寸步未进大明锦宁防线,寸土未夺辽东失地。
麾下精兵猛将逐日折损,粮草补给日渐拮据,军中厌战、焦灼之气暗暗滋生。
可他立于绝境困局之中,眼底依旧无半分慌乱、无半分颓色。
真正的雄主气度,从不在大胜之时张扬,不在顺境之中傲然。
而在久困不退、绝境不弃、逆势不慌。
他无需回头,便知范文程正静立身后数步之遥,如影随形,默然相伴。
君臣二人,无需言语、无需示意、无需问询,早已默契入心。
关内的暗线,早已悄然发力。
千里京华,霜寒浸透紫禁宫墙。
皇城御书房内,地龙炭火静静燃烧,暖意氤氲满屋,却暖不透殿内沉沉凝滞的气氛。
崇祯端坐龙案之前,身姿端正,神色平静无波。
案头摊开两份文书,一清一暗,一明一隐。
明面上,是诸葛亮自辽西递来的军需奏疏,只求增补冬衣、修缮甲仗、补给箭矢粮草。
暗处里,是东厂连夜呈递的绝密细账,字字记录着京中近日的细微乱象。
关外送来的密报,桩桩件件,皆非大乱,却句句扎心。
前线急需的粮车,无故迟滞三日,迟迟无法出关;
调拨前线的铠甲兵仗,莫名短缺两百副,不知所踪;
数万将士御寒的冬衣,滞留通州渡口,一夜无人调度放行……
无谋逆重罪,无通敌实证,无官员明目张胆渎职。
全是细碎拖沓、暗中阻滞、刻意拖延。
正如一根根无形细针,密密麻麻,刺向大明运转的命脉脉络。
殿内内侍尽数屏息垂首,无人敢出声,无人敢透气。
所有人都以为,陛下见此密报,必然龙颜震怒、当庭追责、彻查朝堂。
可崇祯只是淡淡扫过一眼,随手将东厂密账推至案角,一眼不看,置之不理。
他抬手拿起武侯的军需奏疏,朱笔蘸饱丹砂。
手腕沉稳坚定,没有半分迟疑颤抖。
一笔落下,干净利落,一个端正有力的“准”字,落于纸尾。
简简单单一字,压尽朝堂所有暗流,稳住关外百万军心。
炭火噼啪轻响,连跳跃的火星,都似随之温顺沉寂。
阶下,王承恩垂首肃立,眼底清明透彻,心中早已洞悉圣意。
陛下不查,非不知朝野暗流;
陛下不问,非不晓奸人作祟。
只是时局当前,阵前稳,方有朝堂稳;军心固,方有社稷固。
暗处蛰伏的毒蛇奸佞,迟早尽数清算、连根拔除。
但绝不是此刻。
当下重中之重,唯有全力支撑辽西战局,无条件信任武侯用兵,不顾一切供给前线。
片刻沉寂之后,辽西旷野风势骤然转烈。
死寂多日的清军大营,终于响起一阵低沉厚重的号角。
号角沉缓悠长,无冲锋杀伐之锐,无溃败逃离之慌。
是整军、固营、移防、压阵的军令之声。
瞬息之间,清营全军动转。
鳌拜一身冷冽重甲,手持长刀,亲领前营精锐铁骑,稳步出营。
大军阵列整齐,步步推进,不疾不徐,不多不少,整整向前平移三十步。
没有冲锋,没有叫阵,没有放箭挑衅。
只是简简单单、稳稳当当的一寸前移。
可这三十步的距离,却带着极强的铁血威压。
如同蛰伏多日的猛兽,缓缓探出利爪,收紧包围圈,无声对峙,步步施压。
这一寸,是清军隐忍七月的态度。
这一步,是满清数十万大军的气势。
无声进逼,最是慑人心魄。
明军八阵图高台之上,诸葛亮眸底一缕精芒骤然闪过。
他抬手轻抬,羽扇微微一点。
无声令旗自阵中高台凌空一展,号令瞬间传遍整座绵延数十里的大阵。
轰隆隆——
无形阵机悄然运转。
八阵图八门微转,死门沉降蓄力,惊门抬势蓄锋,整座山岳般的大阵微微一凝。
看似毫无变化,却精准无比,将清军前移三十步带来的所有压迫之势,悄然尽数卸去。
不硬碰、不硬顶、不躁进、不张扬。
多尔衮以刚势压境,武侯以柔法卸力。
一进一退,一刚一柔,一压一卸。
旷野之上,无半分兵戈交击、无半声厮杀呐喊。
可两股顶级统帅的韬略气场,已然在空中轰然对撞,凶险远超正面血战。
清军望台之上,多尔衮清晰捕捉到那股无形的气场对冲。
他看着纹丝不动、稳稳卸势的八阵大阵,嘴角微微一抿,神色沉凝更甚。
范文程轻声上前,低眉拱手:“王爷,武侯阵法随心而动,虚实难测,我军此番压势,已然被尽数化解。是否暂且收兵,另寻时机?”
多尔衮迎风而立,目光穿透漫天霜风,望向那座永远沉稳不动的明军高台。
片刻,他缓缓开口,字字低沉,带着无尽隐忍与筹谋。
“不急。”
“再等。”
霜风愈烈,寒彻肌骨。
旷野旌旗半旧,故垒风霜满目。
七月锦宁拉锯,依旧未定终局。
千里辽东山河,依旧沦落敌手。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片死寂霜野之下,暗流早已汹涌滔天。
平静只是假象,风暴已然蓄势。
下一阵风起,便是辽西大局彻底翻盘、明暗死局全面引爆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