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破晓微光刚撕开辽东的沉沉夜色。
刹那之间,义州城头鼓号齐鸣,震天杀伐之声骤然炸响四野,直接撕碎连日以来的死寂。
整座城头,清军尽数披甲登陴,层层旌旗狂烈翻展,每一张弓弦尽数拉满,寒刃映着晨光森寒刺眼。
数万守军齐齐动势,甲叶碰撞的脆响、将士整齐的呼喝,层层叠叠压向城外明军大营。
声势浩大,铺天盖地,摆明了是全军倾巢、强行突围的决绝姿态。
城楼正中,多尔衮一身重甲凝立,单手按紧腰间长刀,眸光凛冽如霜,死死锁定下方连绵的明军营垒。
连日困守孤城,早已憋得他胸中戾气翻涌。
他眼底藏着十足笃定,心中算计分毫不乱。
明军连日围城,必定分兵镇守粮道、巡查侧翼,围阵看似严密,实则内里虚空。
只要漠南与广宁的外援铁骑杀至,内外同时发难、双面夹击,必能一举撕碎明军包围圈,彻底扭转这等死局!
身侧,范文程静静伫立,一身文士长衫,与满甲将士格格不入。
他没有被城头震天的声势牵动半分心神,眉头反倒越锁越紧,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此刻愈发汹涌。
城外的明军大营,太静了。
静得反常,静得诡异。
城头数万清军造势佯攻,声势几乎震碎晨雾,可下方明军仅仅只是盾阵微微挪动、岗哨略微收缩。
无兵马调动,无将帅传令,无半分慌乱戒备,就像早已习惯了这场声势浩大的虚张声势。
范文程终是按捺不住,侧身低声急劝。
“摄政王,事有蹊跷!”
多尔衮目不斜视,沉声道:“哦?宪斗何出此言?”
“诸葛亮一生谋算缜密,从不留破绽于人。”范文程语速极快,句句点破关键,“如今我军摆出全力突围的死战姿态,但凡明军稍有虚实,必定重兵合围、全线戒备。可如今明营纹丝不动,这绝非疏忽,是刻意为之的诈局!”
多尔衮闻言,眼底刚升起的喜色瞬间冷了几分,却依旧心气刚烈,不肯错失眼前战机。
他猛地挥袖摆手,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宪斗多虑了!”
“战机稍纵即逝,岂能因无端疑虑坐失良机!”
“我两万漠南铁骑、广宁精锐即刻便至,外援已在路上。纵使诸葛亮有诈,我内外合击,雷霆之势之下,一切算计皆是虚妄!今日,本王必破此围!”
雄主刚烈心性尽显,困守多日的憋屈积压已久,此刻只想着一举翻盘,再不肯隐忍观望。
范文程看着他决绝的神色,暗自叹息,却再不敢多言,只能死死盯着西北旷野,掌心悄然攥紧。
全军成败,全系一线。
就在这君臣博弈、心神紧绷的瞬息——
义州西北旷野,大地骤然震颤不休!
轰隆隆的马蹄轰鸣,由远及近,冲破晨雾,漫天黄土烟尘冲天而起,遮蔽半片天际。
两万余清军铁骑尽数奔袭而来!
漠南蒙古精骑彪悍迅猛,广宁抽调的百战清兵紧随其后,两股精锐合为一路,顺着明军侧翼刻意空出的宽阔间隙,如奔腾狂潮碾压而来。
铁骑踏碎满地晨霜,万千战马嘶吼震天,将士喊杀之声穿透云霄。
所有骑兵目标极其明确,直扑明军包围圈最薄弱的侧翼,与城头清军遥遥呼应,完美契合内外夹击的战术!
多尔衮双目骤然赤红,周身杀意暴涨,扬刀当空怒喝!
“援军已至!诸位将士,突围报国,就在此刻!开城,杀敌!”
城头清军士气瞬间炸裂,所有将士紧握刀枪,死死盯着城下战局,只待城门一开,便冲杀而出。
城垛之后的范文程,心脏骤然下沉,一股极致的寒意直冲头顶。
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援军已然入阵,再无退路可言。
而此刻,明军虚空的侧翼阵地,死寂依旧,仿佛对近在咫尺的铁骑洪流,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