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更天(凌晨3-5点),乱云岭黑沉如墨,山风在林间呜咽穿梭,带起一片沙沙的树影,凉飕飕扫过营地微弱的宿火,黯淡的火星在营地明明灭灭。
巡夜人拖沓的脚步声,隔许久才响一次,倦怠又散漫,正是戒备最松懈的时段。
早被臭气腌入味的土坑里,大牛四仰八叉躺着,腰间还卷了半条破布,此刻正睡得喷香,鼻尖甚至还隐隐打着小呼噜。
被冻醒的熊波看着莫名其妙被卷走一半的铺盖,使劲扯了扯,没扯动。
这后生不仅纹丝不动,连呼噜频率都没变。
心真大啊。
熊波捏着半截破布,坐起身。
最迟明天,营地这些人一定会让这小子带路,不管他能不能找到,他能看出来他想拖,但拖不得了。
熊波盯着发潮的地面,思忖再三,终究还是轻手轻脚挪过去,摸索着用手指戳了戳大牛。
“喂,醒醒。”
大牛没反应。
他加重了力道,使劲戳了几下。
“谁捅我腰子?”大牛捂着腰子旁边的迷彩腰包一骨碌爬起来。
“嘘,小点声。”黑暗里,熊波压低的气音响起。
“熊兄弟,你不睡觉大半夜捅我干啥?”大牛摸着腰间的小腰包,念头在心里飞快打转。
这人两天来从不主动跟自己说话,这会大半夜的凑过来想做什么?是想忽悠自己逃跑让外头人把注意力放自己身上他再趁机逃走?还是另有其他图谋?
熊波可不知道大牛一小会时间就想了这么多,他将声音压的更低了些:“你知道山里那处藏着东西的地方在哪,故意拖着不说,是想耗时间。”
大牛眉峰微挑,手捏成拳,是把人打晕还是打晕呢?
“我劝你别白费力气了拖延了。”熊波侧耳听了一会,确认没人靠近继续开口:“你可知这些人的来历?他们可不是寻常山匪流寇,是当朝肃王嫡子魏世子麾下的直系护卫。”
“这群人奉命行事手段狠辣,你以为能一直拖下去?最多撑到明日天亮,若到时候你还带他们找不到地方,你便再无用处。你若是其他藩王的人,那我不劝你。
但我观你应当和朝廷的人没有关系,普通人,你别等了,会拖累他们。”
大牛心头一紧。
竟然和藩王扯上了关系!
那行军司马已是他们听过最高的权贵,如今听这人一说,竟比想象中的情况还要危急。可他说的一定是真的吗?
熊波没听见大牛回话,也不急,只停顿了片刻,让他有时间好好消化自己说的讯息,又接着道:“我听他们说,那藏匿地密布机关暗器,处处是凶险。等天亮后,他们必定逼你带路进山,到时候你机灵些,我会想法子将那些人困在里面,你找准空隙赶紧逃。
你熟悉这片山林,年纪又轻,我尽力帮你拖延。”
大牛眸色沉沉,心底满是狐疑。
他和这人没有任何交情,叫他一声熊兄弟也不过是为了套话问些有用的东西出来,对方如今突然出言相助,实在太过反常。这人的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他晃了晃脑袋,要是杏花或者老爹在就好,一定能想明白。
但不得不承认,这人说的在理,自己确实拖不了太久。
拖沓的脚步声从远处响起,熊波没再说话,只用力扯回被大牛卷走的半边铺盖,往身上一裹。
大牛抬眼望向坑外浓黑的树影。
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
深山的另一侧,苟丫与杏花正艰难赶路。
夜色遮蔽了路径,满地枯枝乱石绊脚,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穿行在密林之中。
沉甸甸的电麻器被妥善藏在背后竹筐里,上面还压了野草遮掩,竹筐底下开关位置掏了个洞,要用时,只需手往那洞的位置一按,便能开启机器。
手里的电麻器杆子用草绳缠裹严实,原本轻巧的杆子拿在手里也重了几分,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
白日里苟丫轻身赶路,这段山路一个时辰便能抵达,如今既要负重还要顾及身旁的杏花,夜路难走,两人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脚步放得极慢,走走停停,步步谨慎。
粗重的呼吸声在静谧的山林里隐约可闻,两人额上不断沁出冷汗,粗布衣衫早已被潮气与汗水浸湿,黏在身上风一吹就又带走身上不多的热气。
就这般深一脚浅一脚地摸黑跋涉,硬生生走了三个多时辰,两人才靠近那片林子,寻了块安全隐蔽的地方歇息。
“那些人今日会来吗?咱们……能成事不?这东西真的管用吗?”苟丫捏着草绳裹紧的手柄,躲在荒草丛中,掌心全是冷汗。
“三日了,会的,他们不会给贱民太多时间。苟丫。”杏花定定看着前方漆黑一片:“已经做了的决定,咱们就要相信自己的判断,只管去做,结果如何,只有做了才知。爷奶还在等我回家吃饭。”
苟丫没出声。
她筐里的是功率最大的那台,据说是连壮硕的牛马都能顷刻倒下。
这是村里人对她的信任。
无论如何,她也会让杏花能回家吃饭。
……
赵虎气喘吁吁爬上山顶,看着底下漆黑一片。
上一回夜间进山,还是为了邻村的事儿。
山间寒意侵骨,膝盖的旧伤被寒气侵蚀泛起一阵酸痛之意,他屏着呼吸,一点点拨开草叶,寻找最合适的藏身位置,马上天就要亮了。
那只工兵铲里拆出的哨子被他用一根草绳串起挂在胸前。
那些人,今日会离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