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跪倒在地,双手颤抖,泣声道:“先生……这等宝物……弟子何德何能……”
陶潜道:“你跟了我五年,任劳任怨,从无一句怨言。我鬼谷之名能传出去,你居功至伟。这物件放在我手中也无大用,予你正好。”
他将簪环递了过去,又道:“你拿了此环,即刻下山回家予你那病重的父亲戴上。戴上之后,在门前路口设一香案,每日焚香供奉过路鬼差享用,不可间断,须供满七七四十九日,方可无虞。”
杨明以额触地,重叩了三个响头,方才双手接过那簪环。
陶潜又道:“记住,不可摘下。去罢,路上莫要耽搁。”
杨明起身,揩了一把眼泪,再拜而退。
杨明去了,陶潜转过身来,见孙膑与庞涓二人仍立在院门外,便将桃木杖一点,道:“你二人也去歇着罢,今夜不讲了。”
二人对视一眼,却都没动脚步。
陶潜见状,眉头微扬,道:“有话便说。”
庞涓向前一步,拱手道:“先生,弟子斗胆。弟子与孙兄跟随先生习学,转眼已是三年。这三年来,兵法谋略、天时地利,先生所授,弟子不敢说尽数领悟,却也自觉颇有所得。
如今魏国广招贤才,礼遇天下士人,弟子有心下山一试,不知先生意下如何?”他说这话时,目光灼灼,言辞利落,全无犹疑之态。
陶潜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移向孙膑,又道:“你呢?”
孙膑沉默片刻,道:“弟子亦有此意。”
陶潜不言语,只低头将桃木杖在地上轻叩了两下,如此沉默了约莫半盏茶工夫。
庞涓站得笔直,眼中那点跃跃欲试的光藏都藏不住。孙膑垂着眼,神色平静,却也静静候着。
陶潜方才抬起头来,扫了二人一眼,道:“庞涓,你这三年有长进,思路开阔,知变通,晓进退,下山入世,时机已到。”
庞涓闻言,脸上当即一亮,胸口微微挺起,恨不得仰天长笑,只碍着礼数,生生按住了,只深深一揖:“多谢先生!”
陶潜话头一转,望向孙膑,却语气平和道:“孙膑,你天资过人,然学问尚未至火候,心性亦还需打磨。你且再留几年,待老朽觉得可以了,自会放你下山。”
此言一出,院中一静。
孙膑怔了一息,面上那分自若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掩不住的落寞。他垂下眼帘,只叹了一声道:“……弟子明白。”
庞涓站在旁边,嘴角动了动,那点意外之喜在心中漫开来,却偏要压着不露。
他与孙膑同吃同住同习兵法三载,论起推演较量,二人各有胜负,他自己心里清楚,孙膑的心思比自己缜密不止一筹。可偏偏先生今日说的是庞涓,你可以走了。
这话在他胸口像是燃了一把小火,烧得暖洋洋的,说不出的熨帖。
他侧目去看孙膑,见孙膑面色虽平,眼中那片落寞却是真的,不由得暗暗得意,面上反而做出一副担忧的样子,伸手拍了拍孙膑肩头:
“孙兄莫要沮丧。先生留你,自是先生看重你。你天资本就胜我,再打磨几年,他日成就必在我之上,不过是早几年晚几年的事。”
孙膑扯出一个笑来,道:“庞兄说的是。”
陶潜将这两人的神情俱收入眼底,也不多言,只道:“好了,都散了罢。庞涓,明日自去收拾行装,下山之时再来这里一趟。”
庞涓与孙膑退出院门,一前一后往山下去了。脚步声渐远,院中重归静寂。
陶潜拄着桃木杖立在门槛里,望着二人背影消在暮色之中,久久未动。
草丛中窸窣一响,那白鹿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四蹄无声,凑到陶潜身侧,碧眼斜了斜下山的方向,哼了一声,开口道:
“我看那个庞涓,心有妒心。孙膑这小子老实,将来必在他手里吃大亏。你这做先生的,就这么放任不管?”
陶潜转过头来,神色平静,只道:“你叫我怎么管?”
白鹿道:“拦住他,留他在山中,不让他下山便是。”
陶潜道:“留他?他庞涓又无大过,以何名目留?强行出手拦着,对庞涓不公,对孙膑也不公。”
他缓步走进院中,道:“你以为这两人的因果,是近日才结下的?”
白鹿跟了进来,歪着脑袋道:“不然是什么时候?”
陶潜道:“孙膑三年前在院门外说那一番话,你忘了?若非他点破何为天书,庞涓一块顽石捏在手里,也不知道如何说,这兵法,是孙膑替他开的头。因果早在那一刻便种下了,旁人如何插得进去?”
他在院中石墩上坐了,将杖横搁于膝,道:“再者说,天将降大任于孙膑,必先叫他历一番苦楚。
庞涓是他的磨刀石,没有这块磨刀石,孙膑这口剑也未必磨得锋利,也算是还了前番因果。两人反目为仇,有失也有得,是他命数里该走的路,贫道就算出手干预,两者也各有所失,明日我便最后提点庞涓一二,若肯听,可遁去其一,若听不进去,便是补全这五十圆满之数,日后他必亡与孙膑之手。”
白鹿沉默了片刻,撇了撇嘴,道:“你这一套说辞,左一个因果右一个天命,说来说去都是不管。”
陶潜瞥了它一眼,道:“有些事,不好管。”
白鹿不吭声了,只低头拿蹄子刨了刨泥地,到底没再多说。
夜风吹过院中老槐,叶子哗哗落了几片,灯火在屋中跳了两跳。陶潜望着那盏豆火,不知在想什么,良久,方将眼皮垂下,闭目不言了。
次日天光大亮,众弟子用过早饭,各自散去温习。庞涓却已收拾了布囊,负在肩上,径自往山上茅屋来。
脚步轻快,连路旁的石子踢到也没去理会,面上虽装了七分恭谨,眉梢眼角那点按不住的意气风发,还是透了出来。
到了院前,叩门道:“弟子庞涓,来向先生辞行。”
柴扉开了,陶潜拄着桃木杖立在里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不急,进来坐坐。”
庞涓一怔,随即收了脚步,应了一声,跟了进去。
陶潜道:“我平日粗通掐算之术,你既要下山,我且替你卜一卦前程如何。”
说着,朝院中那一丛花树抬了抬下颌,道:“你去摘一朵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