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守正到浦海第二天。
元月十一号。
早上九点。
浦音民乐团排练厅。
张晔,
陈弦,
顾守正,
赵一弦。
民乐团 14个其他人。
17个人。
排练厅的窗开着。
窗外有人在跑早操。
跑早操的是浦音附中初二的学生。
他们边跑边喊口号。
口号被窗框过滤。
到排练厅只剩下节拍。
顾守正昨天住浦音东门外那家酒店。
张暄之前住过的房间。
顾守正说昨晚他没睡着。
他说他一辈子第一次睡张暄那张床。
床头柜上有张暄留下的一支耳机。
顾守正盯着那支耳机看了一夜。
张晔站在中央。
听顾守正说完这一段。
他露出笑:
“老师。”
“您今天累不累。”
“不累。”
“我七十一岁。”
“我等了五十四年。”
“我今天不累。”
张晔手探出:
“今天”
“我们试一首新的。”
“顾老师半个多世纪前”
“他在浦海公开演奏过的那首。”
“您还记得吗。”
顾守正笑:
“我当然记得。”
“《广陵散》。”
“我那年 17岁。”
“我自己改的版本。”
“改得不规范。”
“被人说那曲子改得不规范。”
“我藏了 54年。”
“今天我拿出来。”
“您们都没听过。”
陈弦愣:
“顾老师。”
“《广陵散》?”
“我爸爸去世前”
“他在家弹过。”
“他弹的是您的版本吗?”
他沉默。
“他是您的学生。”
“他是我教的第 87个学生。”
“我 1985年教他。”
“他 19岁。”
“他后来回浦海。”
“他在浦海教您。”
“他用我的版本。”
“他没改。”
“您今天弹的”
“是您爸爸+我半个多世纪前的”
“合一起。”
陈弦哭,她抹眼泪。
第一次知道
爸爸学的古琴
是顾守正的版本。
她爸爸的“未完成”
是顾守正“未完成”的延续。
她从包里摸出一张纸,纸是黄的。
纸是她爸爸十二年前留下的乐谱,纸上字迹是她爸爸的。
她递给顾守正。
“顾老师。”
“这是我爸爸抄的您那一版。”
“他抄了三遍。”
“我十二岁那年他给了我。”
“我从来没给别人看过。”
顾守正接过来。
的手抖。
翻开第一页。
翻到第二页。
翻到第三页。
顾守正认得这字。
这是 1985年那个 19岁青年的字。
这字四十年了顾守正没忘。
顾守正眼皮跳了下。
抹了三下,移开视线。
过了三十秒顾守正说:
“陈弦同学。”
“您爸爸”
“我教他五年。”
“他抄我的谱子抄了三遍。”
“我那时候不知道”
“他抄完会带回浦海。”
“我那时候不知道”
“他会教一个像您这样的女儿。”
“我今天才知道。”
“我教的第 87个学生”
“留下了第 88个。”
“第 88个就是您。”
陈弦哭得说不出话。
“顾老师。”
“我跟您一起弹。”
“好。”
“我们一起。”
张晔手探出:
“今天我们 17人合奏”
“《广陵散》。”
“顾老师半个多世纪前版。”
“陈弦古琴跟。”
“我唢呐配。”
“其他人”
“跟节奏。”
民乐团 14个人声音很轻。
庞侯在角落里右手抬起压了一下眼角。
今天没说“义父千秋万代”。
今天就抱着镲。
今天知道这一刻不该闹。
张手抬起来手:
“一,二,三”
顾守正的古琴
进。
这是半个多世纪前那一年的他。
17岁的他,白衬衫。
浦海音乐厅。
古琴+唢呐+民乐团 14件乐器。
这首《广陵散》
不是燕音那种规范版本。
是 17岁的顾守正自己改的版本。
“改得不规范”。
这就是它的优点。
因为它“不规范”
它真。
陈弦的古琴跟进。
她跟的是她爸爸十二年前的指法。
跟顾守正
跨四十年
跨一代
弹同一首。
主角的唢呐第三分钟进。
他用的是低音调。
不抢。
就在底下托。
民乐团 14件乐器跟。
二胡,
琵琶,
笛子,
镲,
鼓。
六分钟。
吹完。
顾守正放下古琴。
他眼泪流下来。
这次他没忍。
这次他在 17个人面前哭。
“晔。”
“陈弦。”
“民乐团。”
“我半个多世纪前”
“被批评的那首”
“今天”
“我自己弹了一遍。”
“这次没有人”
“来批评。”
“这次只有您们 17个人”
“听。”
“值。”
张晔眨了眨眼。
“老师。”
“您半个多世纪前”
“被批评的不是您。”
“是那个时代。”
“今天 54年后”
“我们再弹一遍”
“是今天的时代”
“跟您说‘我们错了’。”
顾守正抿了下嘴。
“晔。”
“您。”
“您 19岁”
“您说出我 71岁”
“一辈子等的话。”
张晔抿了下嘴。
小调站在顾守正古琴的左侧。
“嘶”
“宿主,这一段《广陵散》,半个多世纪前演过一次。”
“今天 54年来第二次。”
没等他反应
民乐团排练厅外。
走廊。
田杰智站在那。
没进。
听完了 17个人的合奏。
在走廊里听。
他望见田杰智站在排练厅门外。
田杰智眼眶发酸。
田杰智没躲。
张晔走出排练厅。
“田副校长。”
“晔。”
“您。”
“您听了多久。”
“六分钟。”
“我从开始听。”
他笑笑:
“您进来。”
“不进。”
“我今天来”
“不是看顾守正。”
“我今天来”
“是想跟您说一件事。”
田杰智深呼吸。
“老张。”“我 1996年那个老周”
“他去年过世了。”
“他临终前”
“向我补一句”
“‘老田”
“您让民乐”
“再走一段。’”
“我答应他。”
“我去年没做到。”
“今年”
“您让我做到了。”
“您让我民乐团—限五年。”
“我让民乐团—不限。”
“您从今天起”
“您民乐团团长身份”
“不限期。”
“您一辈子。”
“我从今天起”
“拨出 1000万”
“专项给民乐系。”
“让浦音”
“成为全国民乐复兴的”
“策源地。”
“是您让我做到的。”
“谢谢您。”
张晔愣。
1000万,不限期。
没想过
田杰智会主动给 1000万。
“田副校长。”
“您。”
“谢谢您。”
田杰智摆手:
“不要谢我。”
“我替老周谢您。”
“您让他临终前”
“听到了”
“‘民乐再走一段’。”
田杰智抹完眼泪。
走了。
没进排练厅。
张晔站在走廊。
看着田杰智的背影。
田杰智走出浦音艺术中心。
田杰智一个人。
田杰智走到路灯下的影子树下的时候
他从衣兜里摸出一张老照片。
张晔从走廊看不清那张照片。
但张晔记得
卷一末他在田杰智办公室外见过同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抱着一把唢呐。
那个青年叫老周。
田杰智 1996年的同事。
田杰智把照片放回口袋。
抬脸朝向风里的树叶。
停了三秒,走了。
紧接着
“您这下是民乐团永远的团长,不限期。”
张晔合上面板。
他回排练厅。
民乐团 16个人还在等他。
顾守正抬头:
“晔。”
“谁来了。”
“田副校长。”
“他听了 6分钟。”
“他没进。”
“他走了。”
“他给我们 1000万。”
“他给我团长身份”
“不限期。”
全场愣。
然后炸。
庞侯第一个跳起来
“义父!!”
“1000万?!”
“不限期?!”
“哥您是神!!”
罗瑞杰
“对对对!!”
鲁实
“好。”
陈弦在另一头。
她抱着顾守正的古琴。
在轻轻摸古琴底板。
在摸顾守正那个名字。
爸爸十二年前也摸过这把古琴的同一块底板。
第一次。
她跟她爸爸
跨过十二年
摸到了同一处。
赵一弦在旁边看陈弦。
也红了眼眶。
掏出手机给她爸爸赵建中发了一条短信
“爸。”
“今天顾老师弹了《广陵散》。”
“陈弦哭了。”
“我也哭了。”
“您下周来浦海。”
“我等您。”
赵建中回得很快。
就一个字
“收到。”
赵一弦把手机递给张晔看。
张晔想起赵一弦说过
她大舅赵建中一辈子发短信就四个字轮着用。
“成!”他点了下他轻轻应了。“好的。”
手稍稍举起晔抬手:
“民乐团 16个人。”
“今天下午继续排。”
“《广陵散》。”
“我们排到孙老师从燕京飞过来。”
“我们 17个人”
“加孙老师 18个”
“加赵老师 19个”
“加陈弦 20个”
“加张暄 21个”
“21个人。”
“准备 2月 27号听潮一楼。”
全场示意了一下,没人说话。
顾守正抬脸朝向张晔。
顾守正笑:
“晔。”
“您 19岁。”
“您让我半个多世纪前那一晚”
“不只是回来”
“是延续。”
“我感谢您。”
张晔嘴角动。嘴角微微一动,没留下声响
他第一次被自己 71岁的老师当面“感谢”。
不知道怎么接,就那样站着。
过了五秒,他鞠了一躬。
就一下。
很深。
顾守正没回礼,也没扶他。
就那样看着。
这一晚他没接到电话。
那个不认识的号码,没再打来。
手机扣过来,屏幕一直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