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那天,白天和夜晚一样长。枣树发芽了,嫩绿的叶子从芽苞里钻出来,小小的,卷卷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耳朵。月季也发芽了,红红的嫩芽长成了一片片小叶,绿中带红,边缘有细细的锯齿。葱长高了,绿绿的,直直的,一排一排的,像小士兵。女王蹲在葱地边上,拔草。草不多,稀稀拉拉的几根,她拔得很仔细,连根拔起,抖掉土,扔在一边。
林辰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把金刀,用布擦。布又换了一块新的,白布,赵铁带来的。他擦得很仔细,从刀尖擦到刀柄,刀刃对着阳光,亮得晃眼。刀身的符文灭了,门死了,刀不需要发光了,但他还是擦。
“春分了。”女王拔掉最后一根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春分了。”林辰把金刀举到眼前,看了看刀刃,又继续擦。
“春分是什么日子?”
“春天的第四个节气。昼夜平分。过了春分,白天长,夜晚短。”
“门那边有白天黑夜吗?”
“没有。那边永远是黑的。”
女王没有再问。她走到枣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嫩绿的叶子。风吹过来,枣叶轻轻摇晃,沙沙响,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耳边低语。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斑斑驳驳的。
赵铁来了,站在院子门口。他穿着一件单夹克,灰色的,拉链没拉。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盖着白布。
“春分安康。”赵铁说。
“春分安康。”林辰说。
赵铁走进院子,把篮子放在桌上。掀开白布,里面是太阳糕,一个个圆圆的,白白的,上面印着红色的图案,像是太阳的纹样。“周震让送来的,春分吃太阳糕。”
女王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一个太阳糕,咬了一口。甜,软,糯,豆沙馅的,不是很甜,但很香。糕很软,不用怎么嚼就化了,只留下一嘴甜味。
“好吃吗?”林辰问。
“好吃。”
“那多吃点。”
三人坐在枣树下,吃着太阳糕。赵铁吃得很很快,几口就吃完了一个,又拿一个。女王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在数。她吃了一整个,又拿了一个,咬了一小口,腮帮子鼓鼓的,慢慢嚼。
“周震还说什么了?”林辰问。
赵铁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林辰。“他让你自己看。”
林辰拆开信,看了很久。信上只有一行字:“精绝的门又开了,出来四个人。”
林辰把信递给女王。女王接过信,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捏着信纸,指节有点发白。
“四个人。”女王说。
“四个人。”林辰说。
“活着吗?”
“活着。在医院。”
“去看看。”
“吃了糕再去。”
女王又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吃了两个,放下。“够了。”
三人上车,车开了。女王坐在后面,看着窗外。柳树绿了,枝条垂下来,像女人的长发,在风里飘。桃花开了,粉粉的,一片一片的,像天边的云霞。油菜花开了,黄黄的,铺了一地,像金色的毯子。春天真的来了。
车开了很久,到了医院门口。周震站在医院门口,穿着军装,头发全白了。背更驼了,腰更弯了,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圈。
“他们在病房。”周震说。
三人走进医院。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的脚步很轻。窗户开着,春风吹进来,带着花香,淡淡的,很好闻。女王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窗看着里面。里面躺着四个人,两男两女,很老,很瘦,皮包骨头。他们的眼睛闭着,嘴巴张着,呼吸很慢。有一个人的手在动,手指在敲床沿,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他的指甲早就没了,指骨露在外面,白白的,圆圆的,像一颗光滑的石子,敲在铁床沿上,没有声音,但能感觉到震动。
“他还活着吗?”女王问。
“活着。但很弱。”护士说。
“他在敲什么?”
“不知道。从送进来就在敲。可能是习惯了,在那边一直敲,敲了几千年,停不下来了。”
女王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根敲动的手指,看了很久。她不认识他,但她知道,他是精绝城的人。她的臣民。被关在门的那一边,关了几千年。在黑暗中凿门,凿了几千年。手指磨没了,指骨露出来了,还在凿。指甲磨没了,露着骨头,还在凿。骨头磨短了,还在凿。凿到指骨没了,用手掌凿。手掌磨没了,用手腕凿。一直凿,凿到死,凿到只剩一堆白骨。
女王转身走了,走过走廊,走出医院,站在门口。天很蓝,有几朵云,白的,像棉花糖。春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花香。
“回去。”女王说。
三人上车,车开了。女王坐在后面,看着窗外。柳树绿了,桃花红了,油菜花黄了。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
“林辰。”
“嗯。”
“春分了。”
“嗯。”
“白天长了。”
“嗯。”
“黑夜短了。”
“嗯。”
“门那边没有白天黑夜。永远是黑的。”
“他们会出来的。”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他们一直在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