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蹲下来,手指悬在那层湿滑反光的痕迹上方两寸停了片刻。没有贸然去碰,先仔仔细细看了几眼那层东西的状态——薄,半透明,表面有一层微微的褶皱,像是干了一层又被新的盖上了。她换了个角度,让火折子的光从侧面斜照上去,光线下那层黏液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油光,像是什么生物爬过之后留下的体液。
她把一根细铁签伸出去,用签尖轻轻沾了一点。黏液拉丝,粘稠度不低,拉出来的丝又细又韧,颤了两下才断。铁签抽回来凑近了闻,没有明显的气味,但凑得足够近了之后,鼻腔深处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腥味,不刺鼻,更像是什么冷血动物身上带的那种隐隐的腥凉。
阿月把铁签上的黏液在岩壁上蹭掉,低声说了一句:“新鲜的。”
赵铁还在她身后几步的位置,侧着身子勉强挤到了她旁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那层湿亮的痕迹,又抬头看了看裂缝前方漆黑的深处:“你往前走,这层东西一直铺着?”
阿月点了点头,指了一下脚下那条亮晶晶的路径:“从你喊我之前就开始有了,一直往里面延伸,没有断。这东西是沿着裂缝中间走的。”
赵铁没再多问,把铁镐握得更紧了一些,镐刃朝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说退,阿月重新转过头去,沿着那条黏液的路径继续向前挪。
脚下的触感变得复杂起来。原先裂缝底部的石面是干的,踩上去只有石料的硬实感,但有了这层黏液之后,靴底踩下去会有一层极薄的滑腻感,虽然不至于打滑,但每一步都得刻意控制着力点,脚掌落稳了才敢换重心。
裂缝的走向在往前走了一段之后有了变化,从笔直向前变成了微微向右的弧线。两侧的岩壁也在同步收窄,原先她还能勉强侧着身子走,现在肩头几乎是在贴着石面往前蹭。她侧过头,用一侧的耳朵贴着岩壁蹭过去,另一侧的肩膀被粗糙的石头硌得生疼,但脚下的黏液越来越厚实了。
缝隙最窄的一段大约只有两臂宽的距离。阿月挤过去之后,身前骤然宽敞了一线。她赶紧喘了口气,肩上的灼痛让她拧了一下眉,伸手摸了摸,隔着衣服摸到一片细密的石粉和沙粒,没破皮,但肯定磨红了一片。
赵铁挤出来的时候比她狼狈,肩头的衣服被岩壁扯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里衣。他偏头看了一眼那道豁口,也不在意,把铁镐重新换了个握法,目光直接越过了阿月的肩膀落向前方。
裂缝到这儿便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展开了一处新的空间。比那条地下河床更小一些,但整体规整得不像天然的,四壁有明显的修整痕迹,墙壁表面虽然被风化和潮气侵蚀得斑斑驳驳,但那些修整时留下的凿痕仍然依稀可辨。
阿月踏入这片空间的瞬间,脚下踩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黏液铺满了地面,比她想象中厚得多。一整层半透明的胶质覆盖着整片石质地表,踩上去鞋底微微下陷,抬脚的时候能感觉到轻微的黏连感。她低头看了一圈,目光从脚下延伸到四周——整间石室的地面上全都铺着这层东西,像有人故意把整片地面涂了一层胶。
她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踩实每一步。黏液层的厚度不均匀,有些地方只有薄薄一层,有些地方明显更厚,踩上去脚尖会陷得更深。她走了几步之后,发现这些厚薄区域的分布是有规律的,厚的区域连成线,薄的区域也在连成线,像是某种路径模式。
赵铁也进来了。他落脚更重,靴底压进黏液层里发出一种黏腻的啵啵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低头盯着脚底看了一会儿,眉头拧起来了:“这层东西在动。”
阿月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过去。脚下的黏液层确实在动,不是流水那种流动,而是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膨胀收缩,像一层活的薄膜在呼吸。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那不是在错觉,每一波的扩张都只持续两三息,然后收缩回原来的状态,再缓缓膨胀。
阿月心里头一紧,把铁镐横在身前,往后退了半步。退的这半步她特意放轻了脚,但靴底离开黏液的那一瞬还是发出了一声黏腻的拉扯声。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格外清晰,像是在水面上弹了一颗石子,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出去,然后消失在了石壁暗处。
然后暗处有了回应。
阿月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从石面上被缓缓拖过。拖行的声音很慢,持续了大约三四息便停了,停之后是一片彻底的寂静。但刚才那一瞬间,她确定那个声音来自她正前方的阴影里。
赵铁显然也听见了。他把铁镐柄握得更低,镐头朝前,微微压低身形,目光死死锁住前方暗影的边界。阿月从他身侧跨了半步,两人并排站着,背后是裂缝的出口,身前是暗影和黏液覆盖的地面。
前方的暗影里又有了动静。这一回不再是拖行的声响,而是一种极低的、沉闷的嗡鸣,像是粗大的喉管在深处振动出来的。嗡鸣持续的时间很短,但振动感却是实实在在的——阿月脚底的黏液层跟着那阵嗡鸣同步震颤了一下,像整片地面都跟着发了一声低沉的叹息。
她的目光在暗影边缘搜寻,终于在那片最浓的黑暗里捕捉到了一道轮廓。轮廓不完整,被阴影和黏液的反光切割得断断续续,但她还是能辨认出那是一团柔软的东西,贴着石壁缓缓蠕动着。尺寸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比她预想的任何活物都更大,比一个人蜷起来还要大上一圈。
那团轮廓动了一下,向后退缩了一线,仿佛被火光惊扰了。阿月没有把火折子凑过去,反而往后面撤了一步,把火光压得更低。她不打算把这个东西惹出来,至少现在不打算。
赵铁没有吭声。他攥着铁镐的手很稳,但指节泛白。他能看见的东西可能比阿月更少,但他知道阿月的反应意味着什么。
阿月侧过头冲赵铁打了个手势——后撤,轻退,别出声。
赵铁点头,脚底贴着黏液层慢慢向后滑动,每一步都压到最慢。阿月也一样,两人互相护着彼此的侧翼,一寸一寸地朝裂缝的方向缩回去。
退到第三步的时候,阿月的靴尖碰到了一个东西。她在黏液层下踢到了一件硬物,不大,但被黏液粘住了,踢不动。她没敢低头去捡,脚下只是换了方向绕过那件东西继续退。
但她的脚踝蹭过了那件硬物的边缘。
那一瞬间,黏液层下面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像是什么薄薄的壳状物在她脚边碎裂了。碎裂的声音不大,但在地面的黏液层上被放大了好几倍,传得又脆又远。
暗影中那团轮廓猛地顿住了。
然后它缓慢地转了过来,朝向阿月的方向。阿月甚至不用看也能感觉到它的注意力已经锁定了自己,一种被大型捕食者盯上的压迫感毫无预兆地压了下来,沉甸甸的,让她后背一阵发紧。
她攥紧了铁镐,火光在她手里微微晃动。赵铁在她身侧同步停住了脚步,两人都站成了一根钉子似的,谁也没有再动。
暗影中的那团轮廓停了片刻之后,开始朝他们这边移动了。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实而沉重,贴着石面的拖行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阿月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裂缝的入口,距离他们不到两步。但这两步之间铺满了黏稠滑腻的黏液,跑得起来吗?她不确定。
但她也没打算跑。她把铁镐的握柄换成了更吃力的位置,小腿微微绷紧,膝盖沉下去半寸,做好了承受冲击的准备。
暗影中的轮廓继续逼近。黏液层在那团东西移动的时候被挤压出更大的声响,湿润的、沉重的、带黏性的摩擦声,在这间密闭的石室里反复回荡,压得人胸口发闷。
距离拉近到十几步的时候,阿月终于看清了那团轮廓的上半部分——柔软的、半透明的、表面浮着一层湿润光泽的皮肤,覆盖着细密的不规则纹理,像是一条被放大无数倍的蠕虫的头部。它没有眼睛,头部前方是一片平整的、微微向里凹陷的皮肤,像是在搜寻什么。
而它搜寻的方向,正对着阿月脚下的位置。
阿月垂眼扫了一下自己的靴边。那件被她踢碎的硬物从黏液层里露出了一角,是一块薄薄的骨片,和她之前在河床上捡到的那块差不多大小。但这一块的颜色不同,乌沉沉的,表面有一层蜡质的反光,像是被那层黏液包裹了很久,已经和黏液融在一起了。
那块骨片碎了之后,一股极淡的气味从黏液层下方飘了上来,和阿月之前闻到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又甜又腥,像是某种发酵了很久的果肉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
暗影中那团东西的头部猛地朝她的方向探了过来,速度比方才快了好几倍。
阿月脚尖一收,整个人向后暴退。赵铁在她退的同时伸手拦了她腰侧一把,把她拽向裂缝入口的方向。两人几乎是侧着撞进裂缝的,阿月的后背在岩壁上重重蹭了一下,但她顾不上疼,左脚已经踩实了裂缝的地面,右手攥着铁镐朝入口方向横了过去。
那团东西没有追进裂缝。
它在入口处停住了,头部贴着裂缝的边缘缓缓蠕动了几息,像是在感受气流的变化。然后它退了回去,拖行的声音渐渐远去,重新隐入了暗影深处。
阿月靠着裂缝的岩壁喘了两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靴边粘着的黏液碎片,又看了一眼裂缝深处那片重新安静下来的黑暗。
赵铁从她身侧喘着粗气,问了一句:\"刚才踢碎的是什么?\"
阿月弯下腰,从自己靴帮上抠下来一小块黏着的东西。那枚碎骨片的一角,还带着刚才那股甜腥的气味。
她把碎片翻过来对着火折子看了一眼,在碎片的断面上,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和兽皮上的某一处标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