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乡长老会。
灰须长老把名单放在长桌中央,羊皮纸上只有三个名字。
昆特站在靠墙的位置,手指不自觉缩进袖口里。
他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行时,心口先是猛地一热,随后又沉了下去。
因为他知道这是责任,而且是很重的责任。
黑眉长老看着那张名单眉头紧皱。
“昆特太年轻。”
灰须说道:“所以才将他选为年轻工匠的代表。”
黑眉又看向第二个名字:“埃蒙不是长老。”
灰须平静道:“所以选他不是让他去投票的。”
鲁格长老坐在左侧第二把石椅上。
他身材比其他矮人更宽,胡须里夹着矿尘。他很少参与工艺争论,因为他管矿。
他抬眼看了看名单说道。
“我是去看资源的。”
灰须点头说道:
“你去看资源。看看魔界那边缺什么有什么,再看交易能不能做。”
鲁格嗯了一声。
黑眉看着灰须继续问道:“那埃蒙呢?”
灰须把名单压平,手指按在埃蒙的名字上。
“我是让埃蒙去看底线,他的反对意见就是炉乡的底线。”
“如果他们越线,埃蒙就代表炉乡说不。”
昆特看向埃蒙,埃蒙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过了很久,埃蒙点了一下头。
“好。”
黑眉长老没有再反对,他只是把目光从埃蒙身上移开看向昆特。
“你到了魔界以后,记得少说多看。别看见几件新东西就忘了自己从哪里来。”
“是。”
灰须将名单卷起用细铁环扣住。
“既然这样,那就明日清晨出发。”
会议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祝酒,也没有掌声。
炉乡做决定大多如此。
铁已经放进炉里,接下来就是看火候。
……
出发前夜,第五炉房。
昆特只点了盏小灯,灯光照在他摊开的行装上。
昆特把每一样东西检查了三遍,炉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昆特抬头看向门口,几个年轻铁匠站在那里。他们平日里总爱争吵,但今晚却都很安静。
最前面的年轻铁匠怀里抱着一个小布包说道。
“这是给你的。”
昆特接过来打开,里面是把新磨过的小锉。
“你不是说魔界那边有更细的锉吗?”
年轻铁匠挠了挠头。
“我们这个可能没他们好,但也是我们磨的。”
旁边另一个人把一小块磨石塞过来。
“这个拿着路上用。”
又有人放下一卷细铜丝。
“万一要固定什么的话,就用这个吧。”
昆特看着石台上多出来的东西,嗓子有些发紧。
“我只是去看,又不是去打架。”
“谁知道呢。”
一个年轻铁匠低声说:“毕竟外面那么远。”
昆特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好,然后说道。
“我会带回来,把能带回来的。”
门口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有人说道:“别输给他们。”
昆特原本想点头,可他想起奥尔登信里的那句话。
于是昆特沉默片刻低声说道:
“先别想着输赢。”
炉房里的小灯晃了晃。
年轻铁匠们没有再说话,他们一个个离开,脚步声消失在石廊尽头。
昆特最后一次看向第五炉房。
这里很小。
它不是炉乡最好的东西,却是炉乡第一次试着去做另一种东西。
昆特吹灭灯。
黑暗落下来的时候,他已经不那么怕了。
……
清晨山门打开,门轴发出低声。
鲁格长老已经等在门口,他的行囊比昆特大得多。
埃蒙来得最晚,他只背了一个旧皮包,腰间挂着锤子。
昆特看见他的时候下意识想打招呼,埃蒙看了他一眼说道。
“包都检查过了?”
“嗯,检查过了。”
灰须站在门边,黑眉也在,他们没有送很远。
炉乡不喜欢把离别弄得太像仪式。
灰须只是对鲁格说道:“资源看准。”
鲁格点头。
又对昆特说道:“眼睛睁大。”
昆特低头。
最后灰须看向埃蒙。
“底线带好。”
埃蒙拍了拍自己的口袋。
“带着呢。”
黑眉忽然开口说道:“如果觉得不对,立刻回来。”
埃蒙看向他。
“我比你怕死。”
黑眉冷冷道:“你最好是。”
山门外的风吹进来。
昆特回头看了一眼炉乡。
山门后是他从小熟悉的一切,山门前是路。
他迈出去。
……
时间悄然流逝。
傍晚,路变宽了。
远处出现大片低矮建筑和半透明穹顶,工坊烟管在夕光里冒着细烟,田地上的淡蓝光环一圈一圈荡开。
昆特停下脚步,鲁格也停下了。
埃蒙走了两步,发现两人没跟上,他也停下。
坡下有人在等。
布洛克站在路边,他把锤子扛在肩上。奥尔登站在他旁边背着包,脸晒黑了一些,胡须上还沾着灰。
昆特一眼就看见了奥尔登,奥尔登也看见了他。
两人隔着一段路对视。
奥尔登的眼神不像离开炉乡时那样,也不像信里能写出来的那样。
埃蒙也看着奥尔登。
一老一少。
一个带着战争碎铁而来,一个带着第一封信站在魔界路口。
他们都是来亲眼看的。
布洛克往前走了两步,他目光落在埃蒙身上。
埃蒙冷着脸。
“看什么?”
布洛克咧了咧嘴。
“看你有没有半路回去。”
埃蒙哼了一声说道。
“我还没看见该回去的理由。”
布洛克点头。
“那就继续看。”
他说完转身指向身后的道路、工坊、田地和远处亮着淡蓝光的穹顶。
夏风从他们之间吹过。
“欢迎来魔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