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日本人的脑袋,在他们阵地前筑起一座京观,这事在日军内部直接炸开了锅。
上海派遣军总司令松井石根在指挥部里,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楠木桌。
他通红着眼睛咆哮起来。
然后下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并彻底消灭虎贲这支让他脸都丢尽了的部队。
相较于日军上下的愤怒不已,国军方面的反应,就复杂多了。
底层的官兵们从各种渠道听到这个消息后,大都拍手叫好,奔走相告。
压抑了太久的恶气,总算出了一口。
许多人觉得,这才是打鬼子该有的样子。
对付那帮不拿人当人的畜生,就得用比他们更狠的手段。
一时间,全军士气为之一振。
然而,高层将领们的会议室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部的临时作战会议室,空气压抑的能拧出水来。
“胡闹!简直是反了天了!”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的作战厅厅长,将一份战报重重拍在桌上。
“这个梁承烬,他眼里还有没有军法?还有没有公约?虐杀战俘,砍了头挂起来,这是我们国军该干的事吗?这要是被西方记者报道出去,我们国家的脸面,我们政府的脸面,往哪儿放?”
“陈厅长,这话不对。”
十八军罗军长猛地站了起来,他身材高大,声音洪亮。
“日本人用毒气弹炸我们蕴藻浜阵地的时候,他们怎么不讲讲公约?我们几千个弟兄的尸骨还没烂干净,他们的脸面又在哪儿?
我倒觉得梁承烬这小子干得漂亮!对付畜生,就不能用人的法子!就得用畜生的办法,打得他们怕,打得他们疼!”
陈厅长被噎得满脸通红,指着罗军长的手都有些发抖:“罗军长!你这是胡搅蛮缠!你这是在纵容犯罪!是在包庇!”
“我就是纵容了,怎么着?”
罗军长脖子一梗,寸步不让,“有本事,你上战场跟日本人讲道理去!看他们的子弹认不认你这个厅长!”
“你……你这是兵痞作风!”
会议室里一下子乱成一锅粥,将领们分作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坐在主位上的第三战区司令长官,听着两边的争吵,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最终不得不采取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他这边亲自发电南京,措辞严厉的请求戴笠约束其部下。
严令禁止再出现类似过激且有损国际形象的行为。
另一头,他又把罗军长单独叫到一边,秘密下令,让他设法联系上虎贲。
在不违反原则性问题的前提下,可以提供一些必要的便利。
比如情报和物资。
而此时,这场风暴的中心人物,梁承烬,对高层的争论一无所知,也毫不在意。
他正带着虎贲的队员们,藏身于上海郊外一处废弃的教堂里。
队员们正围着一堆篝火,兴高采烈的吹嘘着前夜的战果。
“九哥,下一票咱们干哪儿?”
高大成一边用油布仔细擦拭着他那挺宝贝汤姆逊,一边问道。
“是再去炸他一个军火库,还是摸进虹口,端他一个师团部?我这枪都快等不及了!”
“还是端师团部好!”
赵简之往火里添了根木柴,兴奋的搓着手。
“最好把那个松井石根老鬼子给活捉了,也给他挂到木桩上去,让全上海的人都看看!”
经过蕴藻浜和罗店的两场大胜,虎贲上下士气高涨到了极点。
一个个都亢奋的不行,摩拳擦掌,恨不得天天都有鬼子杀,夜夜都有大仗打。
“仗,不能这么打了。”
梁承烬一句话,让教堂里的热闹气氛荡然无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梁承烬身上。
“为什么啊九哥?”
赵简之最先忍不住,满脸不解。
“咱们现在打得这么顺,小鬼子听到虎贲两个字都吓得尿裤子,报纸上都说咱们是抗日铁拳。这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啊!”
“是啊九哥,不能停啊,停下来这股气就泄了!”高大成也附和道。
“我们这两仗,是胜了。”
梁承烬的目光扫过每一张亢奋的面孔,他表情很严肃。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打掉的,不过是日军的九牛一毛。”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着的一幅军事地图前。
“我们炸了机场,他们本土的飞机一天之内就能补充过来。我们杀了他们的炮兵,他们有源源不断的补充兵员,坐着船就能运到吴淞口。
我们这种小打小闹,杀几个人,炸几个点,除了能出口恶气,根本改变不了整个战局的走向。”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在地图的东南角画了一个圈。
“这里,才是接下来决定我们几十万弟兄,乃至整个淞沪会战命运的地方。”
众人好奇的凑了过去,盯着那个被圈起来的地名。
“金山卫?”
郑耀先第一个皱起了眉头。
他作为情报负责人,对上海周边的地形了如指掌。
“这地方我熟,就是个小渔村,海边全是滩涂,连个正经的码头都没有。九哥,你圈这里做什么?”
“日本人,会从这里登陆。”
梁承烬的话让人听得背脊发凉。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九哥,你……你没发烧说胡话吧?”
赵简之结结巴巴的开口,他甚至下意识的想伸手去探梁承烬的额头。
“金山卫那地方,退潮的时候能走出几里地去,全是烂泥。别说军舰了,就是大点的渔船都得搁浅。
小鬼子就算脑子被驴踢了,也不可能选那种鬼地方登陆啊!他们要增兵,从吴淞口或者长江口进来,不是更方便?”
“是啊老九。”
郑耀先也觉得这事太过离谱。
“我安插在日军海军司令部的内线,冒死传回来的情报,明确指出日军下一批增援部队的登陆点,定在了川沙口。
为了这个情报,我们还折了一个兄弟。现在第三战区的布防重点,也全部集中在那一带。”
“你的内线没有错,他得到的情报是真的。”
梁承烬转过身,看着众人。
“但那份情报,是日本人故意让他知道的。”
“假情报?”郑耀先的神色一变。
“对。”
梁承烬的声音没有半点犹豫。
“川沙口,是阳谋。我们重兵设防,摆开了架势等着他们。日本人就算再狂,也明白硬啃这块骨头会崩掉满嘴牙。他们会佯攻川沙,把我们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他顿了顿,指着地图上的金山卫,语气变得森冷。
“而这里,才是他们真正的杀招!那里基本不设防,只有一个海防总队的保安团在驻守,那点武器装备,连警察局都不如。
你们想想,如果他们趁着我们在川沙口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用无数小船驳运,不计代价的在金山卫抢滩登陆。
一个装备精良的师团,不出半天,就能在我们的防线上撕开一个大口子!”
他拿起碳棒,从金山卫开始,狠狠的划出一条线,直捅我们防线的侧后方。
“然后,他们能轻易的切开我们整个淞沪战场的腰部!到时候,我们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几十万大军,后路被断,补给全无。
他们马上就会面临被日军前后夹击,全盘合围的绝境!整个战线,将全线崩溃!”
梁承烬的话,让教堂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虽然不是专业的参谋,但也打过这么多仗,这个道理他们懂。
一旦侧后方被突破,几十万大军就成了瓮中之鳖。
那将是一场难以想象的屠杀和溃败!
“可是……九哥,这……这也太险了。”
高大成还是想不通,他挠着头皮。
“你怎么就那么肯定,他们一定会从金山卫来?万一……万一这是你的猜测呢?”
梁承烬沉默了。
他能怎么说?
难道告诉他们,这是革命先烈换来的惨痛教训吗?
他看着一张张信任又困惑的面孔,最后只能用最简单,也最有分量的六个字来回答。
“这是我的判断。”
他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字一顿的补充道:“我需要你们,无条件的相信我。”
教堂里又没人说话了。
这一回,没有人再提出质疑。
他们看着梁承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犹豫和不确定。
这种眼神,他们见过太多次。
每一次做出重大决定时,都是这种眼神。
这种信任,早已超越了理智和逻辑,是刻在骨子里的。
“好!九哥,我们信你!”
赵简之第一个站直了身体,大声表态。
“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刀山火海,我们跟着你闯!”
“对!我们都听你的!”高大成把机枪往肩上一扛,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我需要马上把这个情报,送给第三战区司令部。”
梁承烬的目光转向郑耀先。
“六哥,这件事,只有你能办到。你必须亲自去一趟,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要见到最高长官,把金山卫的危险原原本本的告诉他们!让他们马上调集重兵,去金山卫布防!”
“我去?”郑耀先愣了一下,“老九,我的身份……他们会信我一个特务头子的危言耸听吗?我连军籍都被开了。”
“而你不一样,你是军管会的上校处长,你会让他们信的。”
梁承烬从角落里一个麻袋里,拿出了一个油布包裹递给了他。
包裹体积不大,但分量十足。
郑耀先接过来手往下一沉,他掂了掂,神情有些变化:“这是什么?”
“武藤志雄。”
郑耀先的手僵住了,他看着梁承烬,半天说不出话。
“你告诉他们,我梁承烬,用我自己的这颗人头担保,日军主力,必在金山卫登陆!”
梁承烬的声音里有股不要命的狠劲。
“如果他们不信,那就让他们等着给前线几十万大军收尸!”
郑耀先感受着手里那个包裹的分量,那不只是一个人的头颅,更是几十万人的性命。
他重重的点了点头:“好,我马上去。就算被绑,我也要把这个送到司令长官面前!”
“简之,高大成,钟定北!”
“到!”
“你们三个,马上召集所有的弟兄,带上我们所有的家当,跟我走!”
赵简之眼睛一亮:“去哪?九哥,我们不是等消息吗?”
“金山卫!”
梁承烬转过身,看着教堂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里是一种疯狂。
“我们不能等,等不起。”
“既然他们不怎么会信,那这第一道防线,就由我们虎贲来当!”
“就算是用我们这一百多号人的命去填,也得把小鬼子登陆的步伐,给我死死的拖在滩涂上!”
“哪怕只能多拖一个小时,哪怕一分钟,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