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笠的办公室里,十分安静。
那个刚刚还在为自己查到了季明月“真实”背景而沾沾自喜的心腹秘书,现在跪在戴笠的办公桌前。
他全身都在抖,幅度大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散架。
“老板……老板饶命!我没有……我冤枉啊!”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磕头如捣蒜。
戴笠不说话。
他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拿着一块雪白的丝绸手帕。
一点一点擦拭着刚才被茶水溅到的手指。
他的动作很慢。
可他每擦一下,地上那个秘书的身体就抽搐一下。
梁承烬站在一旁手插在裤兜里,像个来看戏的闲人。
他心里清楚,从他用笔在餐巾纸上写下那个名字开始。
这个人的命,就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
怎么知道他是双面间谍?
这事儿还得谢六哥。
早在武汉的时候,郑耀先就从截获的日军密电里,把这个藏在戴笠身边的钉子给挖了出来。
当时梁承烬没动他,是因为时机不对。
留着他,有时候比拔掉他更有用。
现在,这个钉子派上了新的用场。
这是他梁承烬送给戴笠的第二份见面礼。
一份让他不得不收,收了还得说声谢谢的“投名状”。
一份足以让戴笠对他从纯粹的怀疑,转变为忌惮与利用的投名状。
戴笠终于擦完了手,把手帕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桌角。
“毛人凤。”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在。”
办公室的阴影里,二处处长毛人凤走了出来,脚步很轻。
戴笠朝着地上的人随意地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他甚至没有再多看那人一眼。
“拖下去,老规矩。”
“让他开口,我要知道,他到底卖了多少东西给日本人和中统那边。”
“是。”毛人凤应了一声。
他经过梁承烬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投来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情绪很复杂,有审视,有惊异,还有一丝警惕。
然后,他像拎一只小鸡一样,单手抓住那个已经瘫软如泥的秘书的后领,拖了出去。
门外没有传来惨叫,只有一声被强行捂住的闷哼,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书房里,只剩下梁承烬和戴笠两个人。
“老九,你这趟回来,可真是给我送了一份又一份的大礼啊。”
戴笠重新点上一根雪茄,烟雾缭绕,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学生只是做了分内之事。”梁承烬答道。
“分内之事?”
戴笠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前脚刚到重庆,后脚就帮我揪出了一个埋在身边几年的钉子。你说,我是该谢谢你,还是该怕你呢?”
“老板说笑了。”梁承烬站得笔直,“学生对老板的忠心,天地可鉴。”
“忠心?”
戴笠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用手里的雪茄隔空点了点他的胸口。
“你的忠心,是对党国,是对委员长,还是对我戴雨农?”
这个问题,问得诛心。
梁承烬没有一秒钟的迟疑,双脚一并立正站好,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学生只忠于委座,忠于领袖!”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
戴笠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梁承烬都以为他要发火。
突然,戴笠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书房里回荡。
“哈哈哈哈……好!说得好!不愧是我戴雨农看中的人!”
他用力拍着梁承烬的肩膀,态度亲热得像是多年未见的亲兄弟。
“老九,你放心!有我戴雨农在一天,就没人能动你一根汗毛!”
“从今天起,你就担任行动四处的处长,这个位置你就放心给我坐稳了!我给你加人,给你批枪,给你经费!整个重庆的中统,你看谁不顺眼就给我放手去查!出了事,我给你兜着!”
戴笠这是在给他交底,也是在给他画饼。
梁承烬心里门儿清。
自己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戴笠的杀心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强的控制欲和利用价值。
他发现自己这把刀,不但能对外,还能对内。
太好用了。
当天下午,戴笠就带着梁承烬,坐车去了委员长的临时官邸。
在官邸的会客厅里,梁承烬再次见到了这位决定国家命运的男人。
委员长看起来比在武汉时苍老了一些,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听着戴笠添油加醋的汇报,把梁承烬在上海的行动描绘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个人英雄主义秀。
特别是听到梁承烬“冲冠一怒为红颜”,以及刚回重庆就揪出双面间谍的事迹后,他看向梁承烬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好啊,承烬。
”委员长亲自给梁承烬倒了杯白开水。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你为了一个女子,不惜违抗军令,可见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有情有义,才懂得忠君爱国。很好,很好。”
几句话,就给梁承烬之前的“抗命”行为定了性。
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梁承烬心里冷笑,面上却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不过……”委员长话锋一转,“你和季小姐的婚事,在上海那么草率地办了,太委屈人家小女娃了。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这个做领袖的,亏待了我们的抗日英雄。”
他看着梁承烬,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口吻说道:“这样吧,我亲自给你们主婚。就在这个月,在重庆,给你们补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
“我要让全重庆,全国的人都知道,我国民政府的青年军官,是如何的文武双全,情深义重!”
这话一出,旁边的戴笠都愣住了。
梁承烬也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委员长亲自批示,在战时首都,为他一个“问题将领”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这已经不是恩宠了。
这是天大的荣幸,也是一个明确的政治信号。
委员长要用这场婚礼向所有人宣告,梁承烬是他的嫡系。
以后谁想动梁承烬,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
“学生……谢委座栽培!”梁承烬反应极快,立刻单膝跪地,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激动”的颤抖。
当然,都是演的。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委员长这么做和戴笠的想法没什么两样。
都是想用这场婚姻,给他套上一个枷锁。
只不过戴笠给的是铁链子,而委员长给的,是一个镶满钻石和黄金的笼子。
本质上,没有区别。
“起来吧。”
委员长很满意他的反应,亲自扶起他。
“好好准备你的婚礼。至于其他分内的事情,你就放手去做。雨农,会全力支持你的。”
“是!”
从官邸出来,坐上戴笠的黑色轿车。
车门一关,戴笠才从刚才的震惊中彻底回过神来。
他看着身边闭目养神的梁承烬,眼神复杂。
“老九,你可真是……好手段啊。”他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把梁承烬拿捏住了。
却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转手之间就借着委员长的东风,把自己从一个待罪之身,变成了炙手可热的“领袖爱将”。
这一局,他戴笠确实是没有想到。
“老板过奖了。”梁承烬睁开眼,笑了笑,“这不都是您栽培得好吗?”
戴笠看着他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德性,又好气又好笑。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地掌控这个年轻人了。
他们之间,从单纯的上下级,变成了一种更微妙的,互相需要的合作关系。
而梁承烬,也凭借着这场即将到来的盛大婚礼,和“委员长爱将”这个全新的身份,真正在重庆这个龙潭虎穴里站稳了脚跟。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晚上,军统上下从各个处室到行动队,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听说了吗?梁承烬要结婚了,委座亲自批的!”
“不止,梁承烬现在还兼任了行动四处的处长!”
“真的假的?他不是刚从上海回来吗?听说任务都没干利索,还带回来一个女人,戴老板没扒了他的皮?”
“扒皮?听说戴老板亲自去机场接的人!现在委座要给他主婚,全重庆最高规格的婚礼!”
一间普通的特务宿舍里,几个刚执行完任务的行动队员,一边擦着枪,一边小声议论。
“凭什么?国难当头,军统有规定,抗战期间不许结婚。我们连家都不能回,他倒好,直接办婚礼?”
一个年轻的队员愤愤不平。
“你懂什么?”
一个年长的老特务冷笑一声。
“人家是梁阎王,是委座面前的红人。为了个女人,敢把上海特高课给端了,你行吗?”
“再说了,你以为这婚是那么好结的?委座亲自给的笼子,以后他梁承烬就是有家室的人了,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这福气,给你你要啊?”
年轻队员不说话了,只是手里的动作更重了几分。
戴笠的办公室里,毛人凤也在汇报着下面的反应。
“……下面的人,有些议论,主要是觉得不公平。”
戴笠抽着雪茄,看着窗外的夜色,一言不发。
不公平?
这个世界,什么时候公平过。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着梁承烬,看着他被捧上云端,看着他被这场盛大的婚礼绑住手脚。
他要给梁承烬铺路,也要给他设限。
梁承烬可以继续横行霸道,风光无限。
但他的前途和脑袋,必须攥在戴笠和委员长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