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离开田府,驶入长安城的夜色中。
杨逍靠在车壁上,方才装醉时瞥见王建那阴冷的目光,至今让他后背发凉。
雷敬宗骑马跟在车旁,低声道:“都督,田令孜今日的意思,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杨逍眉头微皱,目光冷峻:“是啊,某若不应,田令孜颜面无存,定不会轻易放过某。”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车灯摇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何春骑着马跟在车后,腰间只有一把横刀。
他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腰侧,低声对赵虎道:“虎哥,若是有刺客,咱们这横刀怕是不够使。燧发枪都在府里箱子里躺着,真是可惜了。”
赵虎咧嘴一笑:“怎么,怕了?”
“怕倒不怕,就是觉得手里没家伙,心里不踏实。”何春攥了攥刀柄。
赵虎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长安城里还没人敢当街行刺朝廷官员。再说了,雷总管那把剑是吃素的?”
话音刚落,前方的街道忽然安静了下来。
连路边酒肆里的喧闹声都停了。赵虎的笑容瞬间凝固。
雷敬宗猛地勒住马,手按剑柄,低喝道:“不对劲。太静了。”
话音未落,两侧屋脊上忽然射出十几支弩箭,带着破空之声,直扑马车。
“有刺客!”雷敬宗拔剑在手,剑光如匹练,将射向车帘的几支弩箭尽数拨落。
何春和赵虎同时拔刀,护卫在马车两侧。
“保护都督!”何春大喝一声,纵身跃上车顶。
黑暗中,七八个黑衣人从两侧巷口冲出,手持横刀,直扑马车。
这些人身手极快,刀法凌厉,显然不是寻常的江湖匪类。
何春咬牙挥刀挡住一个刺客的进攻,心中暗恨——若燧发枪在手,何至于如此狼狈?
雷敬宗迎上两名黑衣人,剑光闪烁,当当当连撞三刀,将两人逼退。
赵虎护在车门前,一刀砍翻一个冲得太近的刺客,转身格开侧面劈来的一刀,闷哼一声,左臂中刀,鲜血喷涌。
“虎哥!”何春从车顶跳下,一刀刺入那偷袭者的后背,随即反手又挡住一个刺客的攻击。
雷敬宗剑势暴涨,连杀两人,剩下的刺客见势不妙,呼啸一声,纷纷退入黑暗中,转眼消失不见。
“追不追?”何春握刀在手,满脸血迹。
雷敬宗摇了摇头:“穷寇莫追。先护都督回府。”
赵虎靠在车壁上,左臂血流不止,面色苍白:“都督,这帮人……是冲你来的。”
杨逍掀开车帘,看着赵虎的伤,又看了看地上那几具黑衣人的尸体,面色沉凝。
“何春,扶赵虎上车。我们先去孙知诲府上一趟。”杨逍的声音平静,但握着车帘的手微微发紧。
赵虎被扶上马车,他咧嘴一笑:“没事,皮外伤。不过这帮人出手狠辣,一看就是拿钱办事的死士……”
杨逍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孙知诲刚从田府归来,就听闻杨逍深夜登门,心头一惊,连忙令人开门迎接。
他一眼便看见护卫身上未干的血迹:“杨都督,这是出了什么事情?”
孙知诲慌忙将杨逍引入内堂,屏退左右下人。
杨逍落座,神色平静:“深夜叨扰,实属无奈。方才离开田府,行至半路突遭刺客截杀。”
孙知诲脸色骤变:“竟有此事?天子脚下,何人如此大胆?”
“某心里揣度应该与田公欲收某为义子有关,”杨逍语气平缓,“可能是田公身边有人忌惮此事,不愿让某拜于田公门下吧。”
孙知诲听出杨逍话里有话,也清楚田令孜膝下那些义子向来争宠内斗,不择手段。
特别是王建心性狭隘,众人皆知,此番刺杀十有八九与他脱不开干系。
他当即说道:“某即刻到田公府上,将此事如实禀告田公,待查明原委,还杨都督一个公道。”
回到忠义伯府,李昭和李瑜已被惊醒。
李昭披着外衣坐在堂中,看到赵虎的伤,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杨逍将田府宴会和路上的刺杀简要说了一遍。
“田令孜前脚提出收你为义子,后脚就有人来刺杀你?”李昭眉头紧锁,“这要么是田令孜的试探,要么是有人不想让你成为田令孜的义子。”
李瑜站在一旁,轻声道:“阿兄说得对。若是田令孜派人刺杀,何必多此一举先认义子?他若要杀杨都督,宴会上就能动手。这应该是别人干的。”
杨逍看了李瑜一眼,心中暗暗赞叹。这女子总能一言切中要害。
李昭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杨都督,某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既不认田令孜为义父,又不与他公开翻脸。”
杨逍抬起头:“少庄主请说。”
李昭看了一眼李瑜,缓缓道:“某想将阿妹许配给你。你成了陇西李氏的女婿,便是宗室姻亲。田令孜若是再收你为义子,便是收宗室为义子,这是大不敬。他再狂妄,也不敢公然与宗室对抗。”
杨逍一愣,看向李瑜。
李瑜低着头,面色微红,却没有出声反驳。
李昭看着杨逍:“杨都督,某这副身子,还能撑多久,某心里有数。某只有一个妹妹,她心性聪慧,眼界不凡,寻常人配不上她。但某觉得,你们二人倒也般配。”
杨逍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对李瑜确有好感,只是一直以来军务繁忙,从未敢多想。
此刻李昭主动提起,他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少庄主,某……”
李昭摆了摆手,打断他:“你不必急着答应。但明日一早,某就让人去宗正寺报备。陇西李氏是宗室之族,婚事需经宗正寺核准。待核准下来,再公之于众。到时候田令孜自然无话可说。”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杨都督,某知道你不是攀附权贵之人。但在这乱世之中,有时候,一个名分能顶千军万马。”
杨逍沉默了片刻,终于拱手道:“少庄主如此厚爱,某感激不尽。只问李姑娘……可愿意?”
李瑜抬起头,目光清亮,与杨逍对视了一瞬,然后微微低下头,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坚定:“一切全凭阿兄做主。”
杨逍心中大定,郑重一揖:“既如此,某愿娶李瑜姑娘为妻。此生相知相守,不离不弃,定不负佳人、不负李氏托付。”
李昭闻言,终于露出一抹久违的、全然释然的笑容。
次日清晨,李昭的奏表送去了宗正寺。
三日后,宗正寺的批文正式下达。
杨逍以黔州都督、忠武将军的身份,迎娶陇西李氏宗女李瑜为妻。
婚事不事张扬,却体面庄重,合乎宗室礼制。
唐僖宗派宦官送来绢帛珍宝,赏赐这位皇室远亲侄女。
许文勇、郑道宽及京城诸多世家大族,纷纷登门道贺。
忠义伯府宾客盈门,一扫往日沉静。
孙知诲亦亲赴婚礼,带来了田令孜的贺礼。
权宦无言、心意已明,这场婚事,彻底断了他拉拢杨逍入局的念想。
婚礼上,李昭强撑着病体,亲自将李瑜的手交到杨逍手中。
“杨都督,从今日起,你就是陇西李氏的女婿了。”李昭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某把阿妹托付给你了。也把某的期望,托付给你了。”
杨逍握紧李瑜的手,目光坚定:“少庄主放心,某定然不负所托。”
李瑜微微侧过头,看向杨逍,眼中带着笑意,又有几分羞涩。
杨逍看了她一眼,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李昭站在堂中,望着这对新人,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雷敬宗立在李昭身后,望着眼前一对璧人,眼眶悄然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