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县城内,周家大院白幡高悬,灵堂内外一片肃穆。
漕帮各地分舵的舵主、管事纷纷赶来,祭奠二当家周彦。
所有人上香时,都在私下议论一件怪事 —— 大当家贺君勇始终没有现身。
守灵的下人对外说辞统一,都说贺君勇重病缠身,无法到场。
但周彦和贺君勇并肩打拼几十年,是过命的兄弟。
以贺君勇的为人,就算真的重病卧床,爬也要爬来送兄弟最后一程。
众人心里纷纷起疑。
再环视四周,整个灵堂的守卫全是三当家马权的心腹,还有一些陌生的面孔。
一股压抑又不安的氛围笼罩整座院子。
吉时将至,马权才从后堂走出来。
一身素服,腰间系着白布,身后跟着一帮人。
他站在灵前,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兄弟,实不相瞒,大当家没有病,三天前,已经被荆南节度使成汭抓进岳州大牢,如今帮中大小事务,由我代为主持。”
这话一出,满堂瞬间安静,紧接着一片哗然。
一众舵主、管事面面相觑,满脸震惊。
马权眼神阴狠,接着说道:“我已与冲天大将军黄巢麾下的曹师雄将军谈好,不日便合兵一处,夺取岳州水军营寨,救出大当家,投靠冲天大将军。”
众人被这两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住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站在前排的两个舵主几乎同时上前一步。
一个是岳州分舵舵主赵四海,一个是江陵分舵舵主孙茂文。
两人一左一右,齐齐拱手:“三当家说得是!大当家遭此劫难,帮中不可一日无主。三当家素来有谋略,又与曹将军有交情,我等愿听三当家调遣!”
孙茂文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冲天大将军如今坐拥数十万大军,朝廷都拿他没办法。漕帮若能借此机会寻个靠山,也是为兄弟们的前程着想。”
赵四海连连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像是在催促其他人跟着表态。
鄂州舵主张大彪沉着脸跨出一步:“三当家,近年来,贺大当家常说黄巢残暴不仁,这是帮里上下都知道的事。如今投靠黄巢,岂不是违背了大当家的心意?”
马权面色不变:“坊间盛传冲天大将军残暴不仁,那都是官府的谣言,大当家不是也曾经帮助过冲天大将军吗?如今官府抓走了大当家,我们只有与曹将军携手,才能救出大当家。”张大彪不退:“没有大当家的亲口指令,我鄂州分舵的人不会参与此事。”
马权微微眯起眼睛:“你是要违抗我的命令?”
张大彪拱手:“不敢。只是漕帮的规矩,投靠外人是大事,需大当家当众拍板,否则我不认。”说罢转身便走,两个属下紧随其后,大步往院门走去。
马权面色阴沉,没再开口,只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院墙两侧埋伏的几十名弓弩手同时探出半个身子。
弓弦响处,无数弩箭几乎同时飞出,直直钉在张大彪后背。
张大彪重重栽倒的那一瞬间,脸上还残留着猝不及防的愕然。
他的两个属下刚伸手去拔刀,第二波箭雨紧随而至,一个当场倒地,一个扶着门框慢慢跪了下去。
剩下的舵主们齐齐往后退了一步,有人面色发白,有人攥着拳头却不敢出声。
马权缓缓收回手:“还有谁想走?”
沉默片刻之后,几个舵主陆续拱手,低头说了声:“愿听三当家调遣。”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贺君勇带着几十个兄弟,浑身是血,握着刀冲了进来。
贺君勇脸色铁青,站在院子里,声音沙哑却浑厚:“马权,你要投叛军,那是你的事,凭什么拿我漕帮兄弟的命去换你自己的前程?”
马权站在堂中,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贺君勇,你来得正好。既然来了,就不用走了。”
他一挥手,灵堂两侧的门帘同时掀起,几十个弓弩手和刀手涌了出来,将贺君勇等人团团围住。
马权身后走出一人,抱臂而立:“贺大当家,曹将军的大军已经进城了,你今天是走不掉了。”
贺君勇攥紧刀柄,目光在包围圈上一扫而过:“诸位舵主,我从未被官府抓捕,不过是躲入山中避祸,马权满口谎话,只为骗诸位兄弟投靠叛军。”
众人闻言瞬间醒悟,不少人纷纷挪动脚步、手摸兵器,慢慢靠拢贺君勇。
与此同时,武陵城东门。
曹师雄已带着几百人马冲散了守军,沿着长街直奔周家大院而来。
快要接近周家大院时,他忽然勒住了马,随即抬手示意全军停下。
空旷的青石板长街上,杨逍带着赵虎、卢忠等人六骑并列街面,显然早已在此等候。
曹师雄瞳孔微微一缩。
在这里遇见杨逍,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杨都督。”曹师雄隔着二十几步拉住了缰绳,“你在这里拦我,是来跟曹某叙旧的,还是要挡曹某的路?”
杨逍骑在马上,神色淡然:“某是来奉劝曹将军不要蹚漕帮这趟浑水的。”
曹师雄冷笑:“就凭你们这几个人?”
杨逍微笑道:“黄巢近年来残暴不仁,越来越不得人心,曹将军心里应该比我清楚。你是王仙芝的老人,黄巢从来也没有把你当成自己人,你真要死心塌地给他卖命吗?”
曹师雄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落在杨逍脸上,像是在掂量那句话的分量。
杨逍又道:“如果你信不过我,可以去问问你手下的兄弟,黄巢拿他们当人看吗?”
曹师雄没有回答,但他身后那几百人中,有人微微低头,神色各异。
这时,一个身穿青袍的中年人拨马从队伍中冲出,是黄巢派来随军的监军吴文。
他尖声喝道:“曹师雄!你还在犹豫什么?你答应大将军拿下漕帮,都到了这里还不动手,回去如何交代?”
曹师雄瞪了一眼那个青袍人:“吴监军,怎么打仗是本将的事情,你急什么?”
他看了一眼杨逍身后那条空荡荡的长街,忽然拨转马头:“杨逍诡计多端,前面街道必定设有伏兵。朗州的官兵也快到了,立即撤兵。”
那青袍人脸色大变:“你……。”
曹师雄根本不理会他,催马率先朝城外方向奔去。
几百人马鱼贯跟在他身后,像退潮的水,沿着来路往城外奔去。
吴文气得脸色铁青,但也只能催马跟上。
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又恢复了寂静。
杨逍仍骑在马上,目送着那一队人影消失在城门外。
赵虎看着空荡荡的城门,低声感慨:“这小子还真退了。”
周家大院,所有人都听见了青石板路上传来的清脆马蹄声。
紧接着,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由远及近,踏在青石板上沉稳有力。
马权在堂中听到马蹄声逼近院门,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整了整衣领:“曹将军到了,我看你们还怎么硬撑,立刻放下兵器投降!”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门扇吱呀一声向两边敞开。
马权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便僵在了那里。
门外站着的不是曹师雄的兵马。
杨逍站在最前方,赵虎、卢忠几人分列两侧,手中双管燧发枪全部对准院内。
再往后,武光明带着几十个漕帮兄弟从街边暗处涌出来。
占据了大门口两侧的位置,将整座院落的出口彻底封死。
马权猛地后退一步:“你……你是……”
杨逍没有回答,只抬起右手,轻轻往前一压。
枪声在院中同时炸响,硝烟四起。
站在灵堂两侧的马权亲信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弹丸击倒。
有人还想去拔刀,第二排枪声又响了,将那几个试图还手的人齐齐压了回去。
武光明的人趁势冲入院子,与贺君勇的人前后夹击。
马权的伏兵刚被枪声打乱阵脚,又遭两面围堵,很快便被逐一制服。
贺君勇一刀劈翻挡在面前的马权亲信,两步上前,将马权按倒在地。
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背,声音不高却寒意毕露:“你等的援军不会来了。”
马权挣扎着抬头望向院门,外面空荡荡的长街上,连半个叛军影子都看不见。
杨逍收枪入鞘,迈步走进院子。
他瞥了眼被按在地上的马权,对贺君勇道:“曹师雄已经出城了。先把这里的事收尾,再处理水寨的烂摊子。”
贺君勇点了点头,吩咐手下把马权捆严实押下去。
又回头看向门口张大彪等人倒在门槛内外的遗体,沉默了一瞬,对身边人低声道:“先把他们抬进去,换上干净的门板。”
院子里,武光明正带人挨个收缴俘虏的兵器,清点人数。
喧闹渐渐平息,只剩下轻风吹动院内白幡,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