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留下的那张纸条,林昭没有告诉任何人。但他做了准备。
三天后,辽东总兵府的调令下来了——镇虏卫需派人前往广宁卫领取下一季度军粮,共计三百石。调令末尾的附注里写着:\"本次押运由镇虏卫代理军需官林昭负责。\"
林昭看着那行字。\"代理军需官\"。曹文诏那边已经开始给他铺路了。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这趟押运,不只�的领粮,更是一场考验。
\"赵伯,叫上周大牛,帮我挑十个人。\"
赵伯愣了一下:\"公子,您要亲自去?\"
\"调令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那至少多带点人!来回将近六百里,沿途不太平……\"
\"人多了引人注意。十个人,三辆板车。天亮出发,天黑前赶路。\"
出发前一夜,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他把林子明叫了过来。这个从广宁卫调来的中年汉子,在那条路上来回走了不下百趟。
\"把那段山道画给我。\"
林子明没有多问,蹲在地上用炭条画了一张简图——哪段路面窄,哪段路边有水,哪段两侧植被密,全标得清清楚楚。画完他抬头看了林昭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大人……那段山道,近半年来不太平。上个月有一队广宁卫的运粮车在那边被劫了。人没死,粮没了。广宁卫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
林昭低头看着图,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三个圈:\"这三个地方——是最容易被伏击的,对吧?\"
林子明朝图上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林昭圈出的三个位置,和他心里想的一模一样——一个急弯、一片密林、一座窄桥。
他沉默了半晌:\"大人以前打过仗?\"
\"没有。只是看过一些书。\"
林子明没有再问了。但他心里清楚——一个只看过书的人,不可能在没有实地考察的情况下,仅靠手绘草图就精准标出伏击位置。
第二件事:林昭去找了老陈头。
\"帮我打三样东西。\"他把三张草图放在砧板上。
老陈头低头一看:第一张是铁蒺藜,二十个。第二张是两把加长柄的割草镰刀。第三张——老陈头看了好一会儿,皱眉抬头:\"这是个啥?\"
\"哨子。铁皮的,吹出来声音越尖越好。\"
第三件事:他把所有参与押运的人叫到一起。
十个人挤在那间破屋里,油灯的光昏昏暗暗。林昭蹲在地上,用炭条画了一条路线图。
\"明天天亮出发。到广宁卫大约四个时辰。装粮,休息一个时辰,原路返回。全程不走夜路。路上如果遇到人拦路——不要停,不要应,直接走。\"
\"要是对方硬拦呢?\"
\"那我就让你们跑。\"
\"跑?\"周大牛瞪着眼,\"咱们手里有刀,跑什么?\"
\"因为我赌他们追不上。\"林昭说,\"三辆板车,装满了跑不快。但如果中途把粮食分到两辆车上,空出一辆车断后——两辆轻车就能加速。后面那辆空车上的东西,够他们喝一壶的。\"
他没有细说那个\"东西\"是什么。但在场的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周大牛张了张嘴:\"大人,我听您的。\"
***
第二天,天没亮,车队出发了。
十个人,三辆板车。林昭走在最前面,腰间挎着老陈头修好的那把雁翎刀,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到了那片山道的入口时,林昭放慢了脚步。他从怀里掏出林子明画的图,对照了一下地形——前面就是他画圈的第二个伏击点。路两侧的白桦林又高又密,安静得有些过头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林昭没有停下来:\"继续。\"
板车咕噜噜碾过落叶覆盖的路面。走到那段路正中间的时候,林昭猛地停下了。他听到了什么——前方的树林里有鸟在叫,但叫声不对。不是被人惊动后扑棱棱飞走的声音,而是那种被人惊到、但又不敢飞走的压着嗓子的叫声。
他做过太多次野外训练了——鸟的声音不会撒谎。如果前面有埋伏,鸟的声音一定会给出信号。
他没有回头,只是对身后的周大牛做了一个手势——握拳,然后向下压了三下。出发前约定的暗号:有情况,准备。
周大牛会意,手摸上了刀柄。
林昭一边走,一边解开了背上那个布袋的绳扣。
当车队走到这段路的正中央时——一支箭从左侧树林里飞了出来,钉在了第一辆板车的车辕上,箭尾嗡嗡颤抖。
\"停车。\"
板车停了下来。空气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林昭从板车旁边走了出来,站到路中央。
\"树林里的朋友——出来说话。\"
静默了几秒。然后左侧的树丛里走出了五个人。蒙着面巾,手持刀剑。领头的是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眼神凶悍。
\"把粮留下。人可以走。\"
\"你确定?\"
\"确定。\"络腮胡子的眼神一厉,\"要么留粮,要么留命。\"
林昭点了点头。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铁皮哨子,放在嘴里,狠狠吹了一声。
哨音尖锐刺耳,像一把锥子扎进了所有人的耳朵,在空旷的山谷里来回回荡。
紧接着——从那片埋伏者身后的树林深处,响起了同样的哨音。一声、两声、三声——此起彼伏。
络腮胡子脸色大变:\"有埋伏?撤!\"
五个人毫不犹豫,转身就往树林里钻,眨眼间消失在密林深处。
周大牛张大了嘴巴,看着那些逃走的背影,然后转头看向林昭,眼神里满是震撼和崇拜。
\"大人……您……您早就安排了人?\"
\"没有。\"林昭把哨子收进怀里,\"从头到尾,就只有我们这十个人。\"
\"那——那后面的哨声是?\"
\"我让两个人提前绕到他们后方,躲在上风口的树丛里。听到我的哨声,就跟着吹。\"
周大牛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哈哈哈哈!他们以为自己被包围了!\"
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在林间回荡,惊起了一群真正的飞鸟。
但林昭没有笑。他蹲下来,把那支钉在车辕上的箭拔了出来。箭杆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标记——一个\"钱\"字。
他把箭收进怀里。
\"走。天黑之前,必须回去。\"
***
当天夜里,三百石粮食全部平安入库。
林昭坐在破屋的油灯下,把那支刻着\"钱\"字的箭头放在桌上。钱家的走私武装,不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箭上的刻痕是事先刻好的,不是临时画的。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有人放了一个东西在门框下面,转身就走了。
林昭推开门——门外空无一人。但门框下面放着一块粗布,里面包着一块干粮。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依旧是那行熟悉的字迹:
\"伏击失败,必有下次。钱家不会善罢甘休。\"
没有落款。但他知道是谁。
他把纸条和那支箭头放在一起,收进了床板下面的暗格里。然后吹熄油灯,在黑暗中躺下。
辽东的夜风从墙缝里灌进来。
他在想一个问题——锦衣卫。沈青禾。她送纸条这件事,是她个人的意思,还是锦衣卫上层的安排?她是来帮他的,还是来监视他的?还有,那个在树上系红绳的人——又是谁?
这座边关卫所的棋盘上,棋子越来越多了。而他手里能用的牌,还远远不够。
他翻了一个身,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不急。棋要一步一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