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这不是得酝酿一下氛围嘛!”
许平秋觉得慕语禾这就很不信任他了。
都这么多次了,有些事,总不能一点仪式感都不讲吧?
听见氛围两个字,慕语禾觉得也是,于是她也认真想了想,然后说道:“我明白了,师傅先起来。”
“啊?”
许平秋心里忽然有点发虚。
因为他不知道慕语禾到底明白到了哪里,可慕语禾已经伸手扶着他坐起。
紧接着,许平秋就见她转身将放在一旁的量祸尺取来,轻巧的捧着尺身,举过头顶,双膝在榻畔跪好,微微低垂着螓首。
那姿态端正得不像话。
白衣侠女,清冷出尘,低眉顺眼,俨然一副听话懂事,任凭训诫的模样。
“额……”
这一下,反倒轮到许平秋有些猝不及防了。
他原本只是想把气氛稍微酝酿一下,没想到慕语禾直接把场面推到了这里。
不过,说实话,他还从未见过这么乖的慕语禾。
乖到许平秋只看了一眼便知道,她一点也不乖。
毕竟真正的乖徒弟,哪里需要师傅的训诫来满足奇奇怪怪的癖好呢?
既然是不乖的徒弟,那便是要狠狠训诫才是!
再加上慕语禾此刻这副惹人怜爱的作态,那份清绝出尘的气质反差衬托下,实在很难让人不生出几分嚣张气焰。
许平秋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躁动,伸手从她那白皙的掌心中拿起了量祸尺。
啪。
戒尺不轻不重地落下。
慕语禾睫毛微微一颤,肩背却仍旧挺得很直,像是受了天大委屈,却还要为了心中的道义,强撑着清高与傲骨的落难女侠。
“知道今天错在哪里了吗?”
许平秋问得严肃。
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具体要追究什么错,但总不能干打吧?
那多干啊!
慕语禾微微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娇柔的委屈:“……不知。”
她说不知的时候,身子却不自觉往前倾了倾,好似很虚心地等待师傅教诲,实则是方便许平秋施为。
若不是许平秋太了解她,几乎就要信了这副楚楚可怜的伪装,甚至可能会心生愧疚,扔下戒尺去哄她了。
啪。
又是一下。
打完之后,许平秋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先前慕语禾差点就要跑去薅貔貅大圣羊毛的事情。
这可是个现成的好借口!
他当即将这件事拿出来说事,语气严厉地质问道:“私下去打貔貅大圣的主意,想要去乱打劫,是不是错?”
慕语禾微微一颤,秀眸微垂,觉得许平秋总算找到了个问题,而不是就硬问错没错。
不过面对这个问题,慕语禾觉得自己并没有错,当即顶嘴道:“我还没去呢。”
“还敢顶嘴?!”许平秋眉头一挑,也彻底找到了作为严师的感觉。
啪。
这一下力道稍稍重了些。
慕语禾抿了抿唇,眼中那点清冷雾气微微晃动,眸光流转间,看得许平秋都有些心疼了。
可就在许平秋心生怜惜的瞬间,她却微微抬起眼眸,目光幽幽地看着,说道:“师傅要是狠不下心来,待会儿可就不要怪徒儿欺负你了。”
许平秋心中一凛。
坏了,妖女开始威胁人了!
他当即说道:“那你快转过去!”
慕语禾依言转过身去,白衣侠女伏在榻畔,马尾垂落,肩颈线条在月色下显得清绝……
许平秋觉得自己真是天才,只要不看见慕语禾那副可怜的神情,自然就不会心软了。
“还敢不敢乱打劫了?”
啪。
“不敢了……”
“真不敢了?”
“嗯,以后若真要去,也先同你说。”
“……?”
啪。
“徒儿知错了……”
慕语禾声音软了些,却软得很没有诚意,甚至有种敷衍的感觉,很是挑衅!
许平秋一听就知道,这不是知错,这是下次还敢。
这……诶?
这怎么还怪熟悉的?
怎么有种人生就是一个巨大回旋镖的感觉?
奇怪,太奇怪了。
于是许平秋选择了加大力度,务必要让慕语禾知道什么叫严师出高徒。
…
起初,慕语禾还恪守着白衣侠女的剧本,记得用委屈又隐忍的语调喊着师傅。
可渐渐的,那声音便不太端正了。
“师傅……唔,主人……”
许平秋看着不堪的侠女,目光停在她束起的马尾上,不知怎么,忽然想到一个慕语禾绝对会喜欢,甚至期待的玩法。
他上前,伸手握住她垂落的马尾,没有太过用力,只是稍稍往后一拉。
慕语禾便被迫微微仰起头来,露出的那一截修长白皙的雪颈,清冷的眉眼间,再无半分侠女的凛然,只余下蒙尘般的迷离与诱人。
“主人……”
她又喊了一声。
这一声比方才更轻,却也更缠绵。
许平秋只觉得浑身上下的气血都热了起来,低下头,在她耳边命令道:“今晚不许喊主人。”
慕语禾抿着唇,攒黛似的眉微微一蹙,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好一会儿,她才极轻极细地应了一声:“好……夫君。”
白衣侠女终究没能守住那份清高,但也有可能,侠女本就不想守住。
月色渐渐软了。
屋内的气息也渐渐乱了。
素女曰:御情如临深渊,越是情动,越不可令心先乱。念起当视作瓦石,自身当守若金玉;欲急则折,欲纵则堕,唯有进退有度,爱惜精诚,才能使神不离舍,炁不外亡。
许平秋回想着《素女经》要义,心神归一,不敢有丝毫怠慢。
经中的道理,听起来正经,用起来,自也是端严正大。
随着二人情性相照,神意相依,彼此性命便如两道清浊玄气交缠,渐有不分彼此之象。
而许平秋体内那一点灰蒙蒙的先天一炁,也在此刻忽起异动。
此炁初时不过悬于冥冥,幽幽沉沉,似雾非雾,似光非光,向来只在他身中自成一理,寂然不动。
此前他因陆倾桉的阴阳倒转而窥见太极之妙,方知先天一炁分而为阴阳,动静、生灭、清浊诸相,皆可由此推演而出。
后来与乐临清参悟玄女之道时,他试着往那条路上又推了一步,先天一炁确有松动,隐约触碰到了某个未曾触及的境地,可偏偏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缺了某种关键的质变。
可如今与慕语禾性命相合,一切便骤然不同。
他的神与炁俱被那一方温然道意摄入其中,如万类入土,百川归壑,坤元厚载,含藏万有,不拒不放,不增不减。
恍惚之间,许平秋只觉自己似是重归天地未判、元象未开的鸿蒙之初。
其间幽幽渺渺,无阴阳之分,无虚实之辨,连有形无形这等界限,亦尚未从混茫中真正生出。
偏偏那原本高悬于虚处、无可凭依的道理,至此竟似得了一处可以落足的根基。
“质变……原来是这个意思。”
许平秋心神微震,他忽然明白,自己此前为什么总觉得差了一点。
质物!
所谓质物,并非将无形之理粗暴拘为有形之物。
其真正根本,乃是在有无之间,为性理定其质,为道术立其基。
有质,则性有所寄。
有物,则理有所凭。
那一点先天一炁,至此才真正得了可以承载它的根脚。
刹那间。
许平秋眼前似有无穷道法铺陈开来,浩浩汤汤,诸般神通法术的名相、形影,在他心神前层层剥落,仿佛云开雾散,终显内里真容。
它们各有其名,各具其用,各分清浊阴阳,各呈生灭动静。
可在一切差异之前,先有其性,先有其质,见其质,便可通其性,通其性,则万法虽殊,终归一炁。
许平秋隐约看见了一座还未真正成形的修行法度,这是一条自万法归质,再由万质返炁的道路……
可这路刚一出现,便似有似无,若存若亡,让人看不真切,也抓不牢靠。
还差一点。
也许是领悟未足,也许是交融未深,也许是这一层道理本就不该被说得太明白。
许平秋当即深入,询问着慕语禾:“师尊,你的这道质物神通的根本道理,究竟是什么,竟如此契合……”
“契合什么?”
慕语禾轻轻抬眸,眸中水色未散,却已经有了使坏的笑意:“师尊的道,很契合徒儿的形状吗?真是坏徒儿,把师尊都变成你的形状了……”
“虽然,但是……”
许平秋一时语塞。
他知道慕语禾没说错,但问题是,说的不是一个东西啊!
许平秋努力把跑偏的心思拉回来,看向慕语禾,问道:“师尊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太素质物经》。”
慕语禾轻声道:“太素者,太始变而成形,然未成体,形质俱具而未离混元,乃质物之始也。”
“质物之始……太素。”
许平秋重复了一遍,望着慕语禾,一时竟有些出神,“你的道途,竟会落在太素上。”
他本该为此感到惊喜。
事实上,他也确实惊喜。
可惊喜过后,却又有一点难以言说的异样,缓缓浮上心头。
陆倾桉的阴阳倒转,乐临清的玄女传承,慕语禾的太素质物,恰好都在他先天一炁不断向前时,成为了最合适的阶梯。
这也太巧了。
他如今对因果、定命、位格这些东西越了解,便越明白,世间许多看似偶然之事,未必真只是偶然。
可细想之后,许平秋又觉得,这应该不是巧合,却也不像是什么谋算。
陆倾桉的阴阳倒转,是她自己从浑沦之中悟出来的,后来才承继大天尊神藏。
乐临清的玄女传承虽与大天尊有关,却也并非刻意为他留下。
至于慕语禾的太素质物,更是早在他还没有真正走到这一步时,便已经成了她自己的道。
不如说是……
未来的那个‘果’实在太重,重到生生倒逼出了现在的‘因’。
许平秋忽然想起了【定命】的道理。
因果不是单向的,过去可以影响未来,未来同样可以影响过去。
如果他在未来真的证得了某种极高的位格,那么那个位格的‘果’,会不会反过来牵引当下的‘因’?
是否是他先遇见阴阳、玄女、太素,才由此踏上五太逆证之路。
又是否正是因为未来的许平秋需要如此,所以这些因缘才会以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方式,于当下次第汇聚到他身旁?
“在想什么?”慕语禾忽然问。
“就是觉得有些过于巧合了,不过我觉得应该也不是巧合。”
许平秋没有继续往下深想。
那些牵涉到因果与定命的念头,离此刻太远,真要顺着想下去,也未必能想明白。
更重要的是……许平秋低头看着慕语禾,认真说道:“师尊,你这道太素,对我很重要。”
慕语禾眸光微动:“只是太素重要?”
许平秋当即警觉,自己好像有点降智,说错话了,连忙补救道:“当然不是。”
慕语禾看着他:“那是什么重要?”
许平秋斟酌着说道:“太素重要,师尊更重要!”
慕语禾安静看着他。
许平秋也很认真地看着她。
片刻后,慕语禾轻轻笑了一声:“还算聪明。”
许平秋心中稍定,正要顺势再说两句,却感觉到腰间被什么夹住了,紧接着,慕语禾翻身而起,将许平秋反压在榻上。
青丝如瀑般垂落,扫在他的脸颊上,痒痒的,带着一股清冷幽香。
许平秋心中咯噔一下。
慕语禾一本正经地说道:“方才你欺负了侠女,现在自然该由妖女讨回来了,刚刚某人似乎很嚣张呢,又是打板子,又是逼问认错的。”
“那……那不是师尊您自己配合的吗?”许平秋的语气瞬间弱了下去。
“配合?”慕语禾微微歪头,清丽的脸上露出一副无辜极了的表情,“本姑娘可不记得配合过什么。”
许平秋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以对。
好嘛,侠女又变成妖女了。
而且这一次,妖女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你这是作弊。”许平秋诚恳地指出。
“嗯。”慕语禾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身为师尊,欺负徒儿,不觉得羞耻吗?”许平秋说。
“不觉得。”慕语禾微微一笑,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声音清冷又温柔:“欺负你,是为师最爱做的事。”
紧接着,慕语禾学着他先前的语气,质问道:“知道今天错在哪里了吗?”
许平秋陷入了沉思,尽管他问了好几次,但糟糕的是,他好像也没有什么正确答案。
“不知。”
许平秋最终选择实话实说。
慕语禾微微颔首,说道:“没关系,为师会慢慢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