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如同刀子捅进傅彦卿的肺腑。
两人难得建立的亲密一扫而空。
傅彦卿缓缓直起身,背过手去,指节在袖中捏得咯咯作响。
“不敢就好。”
他走向御案,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稳:“回你的漱玉斋,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半步,朕召幸你,你不能推脱。”
谢锦宁起身行礼,转身,裙裾扫过门槛时,听见皇帝在身后说:
“朕是皇帝,有些事必须为之。”
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雕花木门在她身后合拢。
她站在廊下,望着宫墙四角切割出的那方漆黑的天,忽然想起傅千玥最后看她的那一眼,那眼里没有怨,只有悲悯。
像在看一个即将溺毙的人。
他生在帝王家,知道这一切早晚会发生。
风卷起她的披风,她转身出了宫。
张德全匆匆进了御书房,喉头滚了半晌才挤出一句:
“陛下,少夫人……她出宫了……”
傅彦卿正在批奏折,思虑还停在刚才谢锦宁身上,闻此言,手一颤,朱笔滑落。
他刚想站起身,捂住胸口。
一阵剧痛让他额角冒出了汗。
“陛下!”
张德全赶紧上前扶住他,低声说:“陛下,老奴让何安去请慧空主持吧。”
傅彦卿点点头:“派人追出去,护送谢锦宁回京郊别院。”
张德全连连点头,傅彦卿又说:
“叫魏天楚来。”
不多时,魏天楚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傅彦卿已经恢复了常态,泰然自若坐在龙椅上。
魏天楚单膝跪地:“臣魏天楚拜见陛下。”
经过地宫这件事,皇帝奖赏他得力,已经封为都统兼领侍卫,作为肖统领的副手,掌管御林军。
他正筹谋着开府,等过阵子谢锦宁和离了,就请旨成亲。
如今少年人英气勃发,眉宇间俊逸潇洒,和魏侯爷年轻的时候越发相像,倒是比魏玄玉更加有侯府的将门矜贵之气。
傅彦卿瞅了他片刻,缓声说:
“魏天楚,如今你可以开府,朕给你找位郡主赐婚如何?”
魏天楚微怔,赶紧说:
“陛下,臣多谢陛下美意,可是臣对锦宁一心求娶,所以……”
“她是你大嫂,如今还没有和离,你这是痴心妄想。”
傅彦卿打断他。
魏天楚出了口浊气,愤恨说:
“陛下,魏玄玉实在是可恶至极,他若是就这么拖着不跟锦宁和离,难道锦宁还要为他守一辈子活寡不成?”
傅彦卿瞥了他一眼,微微抿唇:
“就算她和离了,你是魏玄玉的庶弟,娶她也有悖伦理纲常,会被世人所不齿。”
魏天楚那副怼天怼地怼祖宗的神情又出来了:
“臣不在乎这些。”
沉默片刻,傅彦卿清了清喉咙说:
“你母亲刚刚去世,你守孝期间朕也不便说这些,谢锦宁出宫回京郊别院,你晚上也回去,保证她的安全。”
“臣遵旨。”
他等着皇帝让他走,皇帝却迟迟不开口,半晌才说:“谢锦宁对朕杀了前朝遗孤的事耿耿于怀,你回去劝劝她。”
魏天楚一愣,连忙说:
“臣遵旨。”
他出了宫,回到京郊小院。
天色已经暗沉,院里有亮光,谢锦宁果然回来了。
魏天楚心里一喜,舌尖顶腮,拍拍门:
“是我。”
不多时,谢锦宁过来给他开门:“你不是住宫里值房?”
魏天楚唇角一歪:“这不是见你回来了吗?”
谢锦宁冷着脸回到屋里,坐在椅子上不说话。
魏天楚哼笑,扯过一把椅子,反手一旋,椅背朝前,他大剌剌跨坐上去,手臂懒洋洋搭在椅背上,下颌抵着手背:
“生气啦?”
谢锦宁冷哼:“皇帝将地宫里的前朝遗孤都杀了,你知道这件事吗?”
魏天楚斟酌着开口:“陛下处死前朝遗孤,实是不得已。朝中旧党未清,叛军余孽未绝,留着那些人,便是留着祸根……”
谢锦宁侧目,一个眼刀抛过来:
“魏都统,你如今是皇帝跟前的红人,所以也开始打官腔替主子说话,你以前还总说魏玄玉是狗腿子,你到了这个位置也差不多!”
魏天楚一听这个,急了,挺直脊背说:“你怎么拿那个孙子跟我比,我是就事论事,他是不择手段,这能一样吗?”
谢锦宁将脸别开:
“差不多,你娘当初把你交给我,没想到你变得这么快!”
“明明是我娘把你交给我,别这么任性好不好……”
谢锦宁霍然站起:“你说话的口气和魏玄玉也越来越像,果然是亲兄弟,小孩子越学越坏!”
魏天楚最忌讳谢锦宁说他小,他站起身吼道:
“我上过战场,杀过敌,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拿我当小孩子?”
“脑筋简单就是小孩子!谁管你是不是上过战场!”
魏天楚不会哄人,他看谢锦宁急了,他也急了。
他上前一步:
“你讲讲理,陛下是皇帝,他要顾的是江山社稷,总不能为了几个前朝遗孤坏了大事!”
“他就是个暴君……”
魏天楚一惊,赶紧上前捂住她的嘴:
“姑奶奶,安分点吧,你别口无遮拦,哪天真会掉脑袋。”
谢锦宁一把拉下他的手腕:
“我说错了吗?他明明答应过我放过他们,结果出尔反尔,一点帝王风范都没有!”
魏天楚无奈,直接跪在地上,拉住她的手哀求:
“祖宗,我叫你祖宗行吗?你可别再说了……”
忽然有敲门声。
魏天楚正有气没出发,闻声恼火地对外喊:
“没人!”
谢锦宁轻哼:
“你快去看看吧,说不定是你家主子叫你有事。”
魏天楚微怔,赶紧站起身,对她耸了耸鼻子,出去开院门。
谢锦宁气恼地坐下,斟了杯茶,一饮而尽。
外面院门吱呀一开,没听见魏天楚说什么,忽然有打斗的声音,谢锦宁察觉不对,难不成苏维胆敢现在来袭击她?
她赶紧推开门走出去看。
月光下,魏天楚将一人押住按在地上,膝盖抵着那人后背。
那人白色衣裳沾满泥污,发髻散乱,侧脸的一瞬,谢锦宁失声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