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也穿着龙袍!
转身间,冕旒之下,是一张和他相似,却线条柔和的脸,凤目低垂,颧骨略高,下颌微翘,妖冶俊美,如同谪仙。
是傅千玥。
傅彦卿如遭雷击。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哪还有什么龙袍冠冕?是一身粗白囚服,手腕上缠着铁链,磨出血痕。
“这……”
他踉跄后退,金砖地面忽然变得冰凉刺骨。
“傅彦卿。”傅千玥开口了,嗓音低柔:“你跟你父皇一样,是乱臣贼子,是弑君者,本该碎尸万段。”
谢锦宁就站在他身侧,那只方才伸向自己的手,此刻正被傅千玥握在掌心。
她望着他,目光充满怜悯。
傅千玥睥睨他,嗓音低缓:
“看在朕的皇后怜惜你,就不处斩了,将你投到花楼,让你成为万人践踏的男妓,你姿色出众,定比朕当年在地宫受欢迎。\"
傅彦卿浑身血液冻住了。
“锦宁!”他嘶声大喊,铁链哗啦作响:“锦宁,是我!”
谢锦宁终于动了。
她微微侧首,冷瞥过来,目光里没有温度,像看一个陌生人。
“拉下去。”
她轻启朱唇。
身侧的御林军一拥而上,刀戈横在他颈间。
傅彦卿被拽着后退,靴底在金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看到傅千玥握着谢锦宁的手,十指相扣。
帝后转身。
翟衣的裙摆扫过丹陛。
“不——!”
他被拖出殿门,最后看到的,是谢锦宁微微侧首轻声说:“傅彦卿,你是个暴君,不配娶我为后。”
殿门轰然闭合。
傅彦卿在黑暗中猛然睁眼,冷汗浸透寝衣。
窗外月色惨白,守夜的太监跑过来:
“陛下,您要什么?”
他闭上眼,谢锦宁那身凤冠霞帔却仍在眼前晃——
他要谢锦宁。
一直到天亮,他再没合眼。
那个梦始终在他眼前晃。
自从父亲夺位这十三年,朝堂内外,想复辟前朝的呼声,其实从来没断过,对前朝皇帝和太子的溢美之词也没断过。
经常拿他们父子和前朝的皇帝太子作比较。
一比较,便会高下立判。
前朝皇帝是自己的皇叔,勤政爱民,礼贤下士,广施仁政,在百姓和官员中有很好的口碑。
他父皇正好相反。
暴虐无道,荒淫无度,靠暴力夺了帝位,还对所有的宗族兄弟赶尽杀绝。
到了他,也重复了这条上位之路。
朝堂和百姓,人人怕他,但是表面的敬畏下,包藏什么样的心思,就不得而知了。
如今,傅千玥重见天日,他一定不能让他活着。
他的存在,就是给自己掘坟。
况且他还和谢锦宁有了这样的渊源。
他觉得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早朝前。
他在养心殿召见魏天楚。
魏天楚匆忙进了大殿,单膝跪地叩拜:
“臣,魏天楚,叩见陛下。”
他因为家中私藏了傅千玥,紧张得脸通红,额头冒汗。
傅彦卿坐在案后,看他这幅样子,沉声问:“昨日别院出了什么事吗?”
魏天楚赶紧结结巴巴说:“没,没有。”
傅彦卿也没心思理会他,直接问:“谢锦宁今日为何没来朕的御前当值?朕让你劝她,你劝了没有?”
魏天楚嗫嚅了半晌,喉结滚动了几下:
“劝了,不过收效甚微,陛下,锦宁她脾气直,性子倔,臣已经教训过她了,让她缓几日,想通了再来。”
傅彦卿蹙眉:
“教训?朕让你去劝,你倒教训起来,管用吗?”
魏天楚不敢抬头,低声说:
“臣该死,没用。”
傅彦卿嫌恶看着他:“废物,她说了什么?”
魏天楚心想,谢锦宁说的那句话拿出来都是砍头的罪。
他赶紧说:“她说感谢陛下救她出地宫,只是心绪繁乱,想出宫待几日再在御前尽心。”
傅彦卿拧着眉看他,这明显不是谢锦宁口中说出的话。
“滚出去。”
“臣遵旨。”
魏天楚赶紧起身退出。
下了早朝。
傅彦卿回到御书房,没有谢锦宁在身侧,他如芒在背,写了一会奏折就丢下朱笔,起身在御书房来回踱步。
一旁张德全脸上堆笑,走过来:“陛下,魏统领终日在军营,他哪里懂女人的心思,若说懂女人心思的,还是要太监。”
一句话点醒傅彦卿:“叫何安来。”
不多时,何安来了。
“奴才叩见陛下。”
傅彦卿点点头:“你替朕办件事,事成之后,你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
何安一惊,抬头看着皇帝,赶紧叩拜:
“奴才领命。”
次日,京郊小院。
天刚蒙蒙亮,叩门声就响起来,不轻不重,三声一顿。
谢锦宁从上房出来,身上披着一件粉色薄袄,发髻松松挽着,她脚步微顿,目光先投向东西两厢——
魏天楚那边鼾声骤停,西厢房亮着一盏灯。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一张望,傅千玥果然已经起身,正给她打开门。
谢锦宁低声道:“你别出来,我让魏天楚去打发。”
话音未落,东厢房的门打开,魏天楚中衣外胡乱套了件短褐,眼中警觉:
“是谁……”
谢锦宁迎上去,拽了拽他的袖子,将他拉到院门边,声音压得极低:“若是官兵,你就赶紧打发了,别让他们瞧见西厢房。”
魏天楚撇撇嘴:“我……”
谢锦宁推他:“魏都统,快去。”
魏天楚一脸不悦,走到院门口,门闩“哗啦”一响,随即道:“怎么是你?”
谢锦宁心头一跳,快步上前。
是何安。
他一身青灰便服,抬头看见谢锦宁,轻笑低声说:
“少夫人,去屋里说。”
谢锦宁眼眸微转,八成是皇帝的说客。
三人进了上房,傅千玥将西厢房屋门推开一道缝,窥视片刻,又轻轻阖上。
谢锦宁看着何安说:“何事?”
何安没立刻答,他先看了眼魏天楚,谢锦宁转头对魏天楚道:“天楚,你先去当值,别误了时辰。”
魏天楚看了她一眼,勉强点点头,转身离开
何安这才开口,低声说:
“少夫人,您前日走了之后,皇上就病了,他想让您回去侍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