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杨承和看着面前这个一条一条数着二人成亲好处的小娘子,一时竟忘了说话。
他忽然想起那日宫道上,她撞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仍先向他赔礼。
马球场上,她站在人群里望着他的模样;
心跳悄然加速。
杨承和垂下眼,低声问:“公主想好了?”
璟宁道:“想好了。”
“若将来后悔呢?”
“我自己选的路,落子无悔。”
她瞬也不瞬地凝视着他,一双眼睛璀璨如星。
杨承和深吸一口气,半晌后,他郑重行了一礼。
——
璟宁公主的婚事很快定下。
旨意昭告天下时,众人对此并不意外,杨家本就是将门之后,杨承和又是杨文广之子,虽说如今官位不算太高,可家世清白,忠勇有名。公主下嫁杨家,既是对忠臣之后的抬举,也算得上一桩极体面的婚事。
真正叫众人吃惊的,是旨意后半部分。
杨承和竟主动放弃驸马都尉的职衔,只按杨家该有的封荫入仕,往后若有军功,也皆按其自身功劳升迁,不以尚主为进身之阶。
更叫人议论纷纷的是,几日后,赵祯在垂拱殿同几位两府相公说起此事时,竟笑着提了一句,说杨承和同他击掌为盟,言明将来若立下功劳,要叫公主随他成就诰命,而不是他因娶公主来得官位。
这消息一传出去,汴京城里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笑杨承和傻,说天大的好处摆在眼前,他竟不知伸手搂住。驸马都尉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他倒好,还亲手往外推。
也有人暗暗敬佩,说杨家到底是杨家,骨头就是硬。
李家听到这消息时,杨氏便冷笑不已。
她端着茶盏,语气里满是不屑:“也姓杨,怎么就蠢成这样?送到嘴边的富贵都不要,怪不得一家子男人都差点死绝了。”
说完,她又抬眼看向坐在一旁的李玮,又化作了一脸担忧。
儿子李玮这些日子的体格越发“壮实”了。
自从上回在宫里被套麻袋暴打一顿后,他在家里养了许久,吃得多,动得少,整个人圆润了一圈,本就不甚出众的容貌越发……难以直视。
杨氏心里便忍不住发愁。
自上次那事后,皇后收了她出入宫禁的令牌,后来由皇家办的几次马球赛,也再没有请她们母子二人。
她心里气得厉害,却又不敢闹到宫里去,只能将主意继续打在儿子身上。
“你近来老不着家,是想做什么?是不是在外头认识了什么狐朋狗友?别怪我说话难听,统共三位公主,最尊贵也是年纪与你最合的大公主如今定下了,就剩两个。二公主是庶出,到底差了一截,听说三公主近来爱上了打马球,我的儿,你也去练练?”
她说着,目光又落在李玮明显鼓起来的肚子上,忍了忍,到底还是没忍住:“晚上也少吃两口,说不定还能减一减肉。”
李玮一听便不依了。
“谁要娶三公主?娘你不知道最刁蛮任性的就是三公主吗?上次就是她揍的我,肯定没错!什么公主不公主的,我不娶了。有皇帝表哥就够了,汴京城里谁敢不给我面子?用得着一个公主来给我锦上添花?”
他越说越激动,像是憋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再说了,娘你不出去不知道。外头人如今都在夸杨承和那小子有风骨,说他是硬骨头,大丈夫当如是。你却要我反着来,上赶着给公主当狗,那不是故意让我变成笑话吗?我不干。”
杨氏刚要再说什么,李玮已经起身往外走。
“我晚上约了同窗听书,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杨氏气得站起来:“你给我回来!”
李玮虽然人胖,但却跑得很快,转眼便没了影。
杨氏阻拦不及,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捶胸顿足,忍不住冲旁边小厮发火:“还不跟上伺候!二郎若出了什么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厮吓得连忙追了出去。
可他刚追到门口,便看见李玮已经停在了一辆马车旁,眼巴巴地仰着脖子,同里头的人说话。
那马车瞧着并不张扬,车帘微微挑起,里头传来一道慵懒含笑的声音:“楚行首今晚按理说是有约在身的,不过李兄既然都开这个口了,我们怎敢不给面子?上来就是,我送你一程。”
李玮顿时高兴起来,半点不迟疑地上了马车。
小厮慌忙追上去,连声喊:“郎君,郎君,等等小的!”
车里那道慵懒声音立刻笑了起来:“该不会是李兄的母亲让人来喊你回去了吧?要是这样,今日便算了,别叫李兄母子失和。”
李玮一半被扫了兴,一半又觉得丢脸,立刻掀开车帘,将腰间玉佩扯下来丢了出去,正砸在小厮头上。
李玮怒道:“滚回家去!爷出去有正事办,不用你这个笨手笨脚的跟着扫兴。”
车帘落下,马车很快驶离。
小厮捂着脑袋,满头是血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马车拐过街角,再也追不上去,只能哭丧着脸回去复命。
杨氏见到他时,也吓了一跳。
嘴里仍旧骂他无用,连个郎君都跟不住,可受身边管事妈妈提醒,方才街上人来人往,若这小厮当真伤重不治,近来本就挑李家不是的皇后,只怕越发看不上他们家。
便也只能咬着牙命人请大夫来,给小厮包扎。
心里愈发烦躁。
李玮是她唯一的儿子,偏偏文不成,武不就,心性也不定。若不能求得一位公主,将来靠着皇家这层关系吃一辈子,难不成还真叫他去科举,去军中拼杀?
那怎么成!
实在不行的话,就用上些手段好了!
总归男女之间,不就那么回事吗?
只要事成……公主又如何,还能真不认?
杨氏越想,越觉得这法子未必不可行,到了夜里,她仍在绞尽脑汁地想如何实施才好,偏李用和今夜又不在她院里,而是去了新纳的婢妾处,害她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男人的劣根性就是这样,从前木讷老实,一朝家里发达了,也知道蓄婢纳妾了。
杨氏心里暗恨,没空再想什么公主不公主的,只照常开始咒骂李用和,还有那些小妖精。
“干脆都死在床上好了!一了百了!”
也不知是不是怨念太深,她迷迷糊糊睡过去后,竟像是真做了这样的梦。
梦里一片混乱,有女人尖叫,有男人倒地,下人哭着来报与她,连声说不好了!
“娘子!不好了娘子!”
杨氏猛地惊醒。
她睁开眼,昏黄灯火刺得她有些发懵,一时竟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真。
门帘被人掀开,婆子跌跌撞撞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声音都变了调。
“娘子,二郎不好了!”
杨氏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厉声道:“你胡说什么?什么不好了?二郎怎么了?”
婆子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半晌才哭着道:“二郎……二郎在暗门子里寻欢,忽然厥过去了。请了大夫来看,说、说是马上风……”
杨氏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