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的手搭在银背上,能感觉到那颗小心脏跳动的频率越来越慢。
下午三点左右,银的呼吸停了。
没有挣扎,没有声响。就像是睡着了,然后再没醒过来。
苏璃的手在猫背上停了几秒。他把书合上,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团安静的毛球。
“走了啊。”他说。
赛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苏璃抱着银坐在那里。
她什么都没问。走过去,把手放在银的头上摸了一下。
猫的身体已经开始凉了。
赛娜去杂物间拿了一把铁锹。
她在温室旁边选了块向阳的地方,一锹一锹地往下挖。
苏璃把银用那块旧毯子裹好,放进坑里。
艾洛诺儿跑过来的时候,坑已经填了一半。她手里攥着一块巴掌大的木头,上面刻了一只猫的轮廓,线条歪歪扭扭的,像是赶工做出来的。
“我不及做得更好了……”她的眼眶红红的,把木牌插进新土里。
赛娜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那块小木碑。
“你做得挺好。”她的嗓子哑了一截。
三人站在那里,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温室的玻璃顶,发出轻微的嗡鸣。
艾洛诺儿从路边摘了一把野花放在碑前。紫色和白色混在一起,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伊莲娜拄着一根手杖从屋里走出来。她走到坟前看了一眼,没吭声,只是拿手杖把碑脚的浮土压实了一些。
然后转身走了。
背影比前几年慢了不少。
……
苏璃当晚坐在铁匠坊里。
炉火没点。他盘腿坐在铁砧旁边的旧椅子上,闭着眼。
体内那颗暗金色的固态以太核心安静地运转着。五十年了,它的体积依然只有核桃大小。增长几乎停滞。
大陆的游离以太浓度就这么多,喂不饱一颗五阶核心。
他早就不急了。
三天后,一封信从王都转来。
塔莉娅的字迹。
苏璃拆开看了两遍。信不长。
“精灵的寿命比你们都长,我先走一步,去东面的大陆看有没有以太浓度更高的区域。等我回来请你喝酒。如果我没回来,那就是找到好地方不舍得走了。替我跟小艾洛诺儿说一声,让她别把我的工坊弄乱。”
苏璃把信折好,塞进抽屉里。
“又走一个。”他自言自语。
伊莲娜这一年正式辞了所有职务。她把鸢尾花王国的财政印章、审批权限、商路密钥全部移交给了伊丽莎白,自己只留了一本私人账册。
“不干了?”苏璃问她。
“眼睛不行了。”伊莲娜把放大镜推到一边,揉了揉太阳穴,“小数点后面的数字全糊成一团。”
她的鬓角已经全白了。手杖从去年开始就没离过身。
赛娜的变化更明显。白发超过了黑发,走路时左膝盖会发出咔哒的轻响。温控田她还在管,但弯腰拔草的动作比以前慢了三倍。
苏璃蹲在她面前,把一对新做的护膝绑在她膝盖上。
“又做了?”赛娜低头看他的动作。
“上一对磨薄了。”苏璃把扣子扣紧,拍了拍她的小腿,“这对加了缓冲层,走路不硌。”
赛娜站起来试了两步。膝盖确实舒服多了,弯曲的时候那种骨头碾骨头的感觉消失了大半。
“手艺越来越好了。”赛娜走了一小圈回来,看着苏璃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你就不能做个老头面具戴着?看着你这样我总觉得自己是拐卖幼童的人贩子。”
苏璃站起来,比她高出半个头。“那你就当自己是姐弟恋。”
“滚。”
傍晚,两人慢慢走到港口。
银杏号安静静地泊在干坞里。船身上的漆已经起了皮,桅杆顶上落着一窝海鸟。甲板上的菜箱干裂了缝,里面只剩干枯的根茬。
赛娜伸手摸了摸船舷。指腹划过粗糙的木面,有几片碎漆落下来。
“你说,南边的海真的是蓝色的?”
“比蓝还蓝。”苏璃靠在缆桩上,看着她的背影,“像你染布用的靛青倒进去一整缸。”
赛娜的手停在船壳上。
她没转身。
“这辈子恐怕看不到了。”
声音很轻,被海风裹走了一半。
苏璃没接话。
海浪拍打着防波堤,一下又一下。港口的灯塔亮了,橘色的光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
赛娜的手从船壳上放下来。她转过身,冲苏璃笑了一下。
“走吧,回去做饭。”
第六十年的春天,港口的海风依然带着咸味。
苏璃拎着一桶清理工具走到干坞边上,往下看了一眼银杏号的船底。
锈迹从吃水线一直蔓延到龙骨。藤壶密麻麻地长满了深海锻钢板的接缝处,最大的一簇有拳头那么粗。
他顺着缆绳滑下去,站在脚手架上,抡起铲刀开始刮。
铲刀碰到锈层发出沉闷的声响。碎片往下掉,落在干坞底部的积水里,溅起小的水花。
苏璃刮了半个时辰,只清理出巴掌大的一片。
锈太深了。
他放下工具,沿着检修通道钻进了船底的水密舱。
推进核心还在原来的位置。椭圆形的金属外壳表面蒙了一层灰,暗金色的纹路比二十年前黯淡了太多。苏璃把手贴上去。
没有振动。
没有温度。
核心内部的以太矿石已经完全耗尽了。像一颗心脏停止了跳动,只剩下一具空壳。
苏璃在核心旁边站了一会儿。
“真的死透了。”他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灰。
……
艾洛诺儿花了三天拆解船体内部的回路系统。
她从动力舱里抱出一摞烧焦的线圈和碎裂的晶片,摆在工坊的长桌上逐一检查。
“以太矿石能量归零,活性回路全部氧化脆裂。”她把最后一块晶片放下,抬头看苏璃,“修不了。换全套核心和回路的话……”
“多少钱?”
“不是钱的问题。”艾洛诺儿摇头,“阵眼残片没了。当年那三块是王宫地下泡了几百年的孤品。”
苏璃靠在工坊门框上,看着桌上那堆报废零件。
“那就这样吧。”
赛娜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她直起腰,想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