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祐二年延祐经理酷掠江南,数百万民膏脂押解北上充盈国库,铁木迭儿借清查田亩之功声势大涨;李孟、赵孟頫等汉儒屡次上书痛陈民间惨状,奏折尽被中书截压,仁宗只看见源源不断的钱粮入库,误信经理为富国良策。
自延祐三年始,数年间朝堂暗流汹涌、祸根层层堆叠。延祐三年,仁宗迫于太后答己与弘吉剌外戚集团的巨大压力,背弃当年与武宗海山兄终弟及、侄继叔位的盟约,强行废黜武宗长子和世㻋的储君资格,将其远徙云南封为周王,朝野宗室哗然、汉臣痛心疾首。同年冬,仁宗立嫡子硕德八剌为皇太子,彻底动摇元朝正统传承礼制,为日后宗室内斗、骨肉相残埋下根源。是年南北数路大饥,汉阳、河间、真定、保定接连灾荒,朝廷虽有小额赈恤,却不敢触动经理赋税旧制,赈灾流于表面,流民隐患愈积愈深。
延祐四年,仁宗目睹天下饥馑频发、州县民困日重,数次自省罪己,屡颁薄赋省刑之诏,意欲收敛苛政、修补民心。奈何中书实权渐被太后派系把控,宽恤诏令一出,便被层层搁置、虚行文书,地方官吏依旧追征旧税、盘剥不止,天子仁政终成空文。
延祐五年,天下灾异迭现,伏羌山崩、扬州大火,官民屋舍焚毁数万间,天灾频现警示人世失政。可朝堂之上,外戚勋贵、财党臣早已固化,铁木迭儿虽暂离中枢,却始终与兴圣宫暗通声气,暗中联络旧党、截留民情奏报、罗织朝臣过失,静待返朝重掌大权之机。
江南百姓自延祐二年之后,连年背负叠加重税,历经三载压榨,早已卖尽田宅、离散骨肉、家破户穷,无处求生的诉状源源不断送入朝廷。铁木迭儿一边刻意粉饰治绩、隐瞒灾情民怨,一边极尽攀附讨好兴圣宫答己皇太后,步步筹谋、静待时机重揽朝权。时至延祐末年,答己太后再也无法容忍汉儒制衡外戚、约束勋贵,公然临朝干政,力排众议复召铁木迭儿入中书秉政,大元数年艰难推行的汉化新政骤然顿挫,朝堂忠良尽数遭排挤、贬斥、放逐,朝政彻底滑向崩坏深渊。
延祐六年暮秋,大都兴圣宫丹桂落满玉阶,暖阁内燃着西域贡来的沉速香,烟气袅袅缠上描金盘龙屏风。兴圣宫太后答己斜倚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一身织金大朵牡丹蒙古袍,鬓边赤金珊瑚步摇随动作轻轻晃动。她是武宗海山、仁宗爱育黎拔力八达的生母,自两兄弟夺位登基以来,常年干预朝政,私心偏袒外戚弘吉剌氏,素来厌弃李孟等主张汉法、裁抑勋贵外戚的儒臣,唯独赏识擅长敛财、事事顺从她心意的铁木迭儿。
内侍捧着一叠江南送来的密报跪伏在地,低声回禀:“太后,江浙、江西各路暗递消息,延祐经理之后,乡野怨声载道,不少州县百姓聚众逃入山林避税,李孟连日在御前奏请陛下减免旧赋、撤回各地经理官员,还说中书宰辅搜刮无度,恳请陛下裁撤主事之人。”
答己太后指尖捻着羊脂玉扳指,唇角勾起一抹冷嗤,抬手将密报掷在桌案,纸张四散飘落在地:“李孟不过一介汉儒,只知怜悯南人小民,全然不顾宫闱用度、诸王岁赐从何而出。当年武宗在位时国库空虚,年年靠铁木迭儿筹钱供给诸王公主,如今仁宗刚攒下些许积蓄,他便要坏了财路,这般不识时务之人,留他在朝堂终究是祸患。”
一旁侍立的太后亲信徽政院使失列门躬身进言:“太后明鉴,铁木迭儿大人精通理财,当年经理江南为朝廷增收无数,只因李孟一众儒臣日日在陛下跟前诋毁,才暂被外放。如今陛下耳根软,屡屡被汉臣言语动摇,唯有太后出面,召铁木迭儿复入中书,方能压下朝堂里这帮迂腐儒生,保全宫中和宗藩的钱粮供给。”
“哀家自有分寸。”答己微微坐直身子,目光望向宫外大内方向,“仁宗是哀家亲生儿子,他心中虽偏爱汉法儒道,却不敢违逆哀家心意。明日哀家召他来兴圣宫,当面说清,即刻召铁木迭儿回大都主理中书省。”
次日巳时,元仁宗放下中书堆压的奏章,缓步踏入兴圣宫。连日来江南流民四起的奏报搅得他心绪不宁,李孟昨夜入宫长谈两个时辰,细数江浙百姓卖儿鬻女、路有饿殍的惨状,恳请仁宗下诏停征三十年追缴旧税,赦免无力完税的农户。仁宗心中已然生出悔意,打算今日与太后商议,缓行经理苛政。
刚踏入暖阁,还未等仁宗开口,答己太后便率先发难,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皇儿,哀家听闻你近日要听从汉儒之言,停收江南追缴赋税,还要贬斥筹粮有功的宰辅铁木迭儿,可有此事?”
仁宗一怔,躬身行礼:“母后,江南自经理施行以来,官吏肆意增丈田亩,追征数十年积欠,小民不堪重负,多地流民啸聚,长此以往恐滋生民变。李孟所言句句属实,儿臣打算放宽赋税,安抚江南万民。”
答己猛地一拍桌案,玉盏内的清茶溅出大半,厉声斥责:“万民困苦?那宫中数百宫人、蒙古诸王、边疆戍卒,谁来供给衣食粮草?当年武宗骤然驾崩,国库空空如也,若不是铁木迭儿想出经理之策,年年筹措巨量钱粮,你何以开设科举、修缮书院、安抚漠北诸王?如今府库刚有盈余,你便听信几句书生空话,断了朝廷财路!”
“母后,钱粮虽充盈,却是搜刮百姓血肉换来。”仁宗面露难色,低声辩解,“世祖皇帝立国,本以休养生息为本,过度盘剥,失了天下民心,后患无穷。”
“民心?蒙古勋贵、弘吉剌外戚、漠北诸王,才是大元根基!”答己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仁宗面前,双目直视自家儿子,“那些江南南人,本就是前朝遗民,稍有苛责便心生怨怼,何须事事迁就?铁木迭儿行事虽严苛,却一心为朝廷筹措钱粮,是忠实干臣。哀家今日与你明说,即刻下旨,召铁木迭儿自外郡还朝,复入中书为右丞相,总理全国钱粮吏治,朝中再无人敢随意裁撤敛财法度。”
仁宗眉头紧锁,进退两难。一边是相伴多年、推行汉化、一心安民的潜邸旧臣李孟,一边是养育自己、手握后宫势力、身后站着全体外戚勋贵的生母太后。蒙古皇室最重孝道,若公然违逆太后,诸王勋贵必定借机非议天子不孝,朝堂动荡再起;可顺从太后,数年汉化安抚百姓的心血尽数付诸东流。他僵持半晌,胸口烦闷郁结,长长一声叹息:“儿臣……遵母后旨意。”
答己见他松口,脸色稍稍缓和,抬手拍了拍仁宗肩头:“皇儿懂事,莫要被汉儒蒙蔽双眼。铁木迭儿回朝之后,自会打理好天下钱粮,你只需安心坐镇朝堂,不必为琐碎民生劳神。”
不出三日,加盖天子玉玺、太后辅政印信的驿传圣旨快马驰往铁木迭儿外放之地。彼时铁木迭儿身在江南集庆,早已收到徽政院失列门暗中送来的密信,知晓太后力保自己复相,日日等候诏令。接旨那一刻,他身着素色官服,对着大都方向遥遥跪拜,眼底满是狂喜与阴狠。
身旁心腹属官上前低声道:“相爷,此番太后力排众议召您回中书,李孟、赵孟頫那帮儒臣好日子到头了,往日弹劾您的官员,正好一一清算。”
铁木迭儿缓缓起身,拂去官袍尘土,嘴角露出阴冷笑意:“当年我推行经理,这群儒生轮番上书诋毁,险些断我仕途。此番重返中枢,第一件事便是打压汉儒,收紧钱粮法度,加倍迎合太后与外戚,牢牢握住朝政大权,谁也无法再撼动我的位置。传令下去,即刻整顿行装,快马北上大都。”
十余日后,铁木迭儿抵达大都城外,太后特意遣徽政院官员出城三十里迎接,沿途驿站供给极尽奢华,规格堪比亲王。入宫觐见答己之时,铁木迭儿跪地叩首,言辞谦卑恭顺:“臣外放数载,日夜挂念太后与陛下,今蒙太后恩典复归中书,必殚精竭虑筹措国用,满足宫闱、宗藩所需,绝不让太后失望。”
答己坐在榻上,和颜悦色抬手示意他起身:“有你主持中书,哀家便安心了。朝堂之上若有不识时务、阻挠政令的官员,不必顾忌,尽管奏请陛下处置,哀家为你做主。”
铁木迭儿心中有了太后这句许诺,底气十足,第二日便赴中书省正式履职,即刻出台数道政令,全盘推翻仁宗此前安抚江南的举措。
中书大堂之内,铁木迭儿端坐右丞相主位,文武官员分列两侧。他手持新拟政令文书,高声宣读:“江南经理追缴旧税,照旧全数征收,各地钦差不得擅自减免;凡各地官员上书请求宽减赋税者,一律驳回,以包庇小民、损耗国库论罪;各路廉访司需加紧督查田亩,隐匿田地之家,加倍罚没家产。”
话音落下,朝堂一片死寂。集贤大学士李孟跨步出班,手持各地流民诉状,跪地叩首,声线悲愤:“丞相万万不可!江南连年水涝,农户无粮度日,再强征数十年旧税,必激起大乱!陛下先前已有宽恤之心,奈何一朝政令反复,寒尽天下百姓之心!”
铁木迭儿斜睨阶下李孟,语气冰冷刻薄,全然不顾天子尚在御座之上:“李大学士屡次阻挠朝廷财计,一心偏袒江南南人,无视宫闱、边军、宗藩开销,数次妄议国策,动摇朝纲。如今太后圣明,重定钱粮法度,你还敢当庭抗辩,眼中可有太后、可有朝廷?”
仁宗坐在御榻,看着争执二人,有心偏袒李孟,却想起昨日太后的训诫,只能沉默不语,不敢出言维护。一众蒙古勋贵、色目官员见状,纷纷出班附和铁木迭儿,斥责李孟迂腐误国;仅赵孟頫、程钜夫寥寥数名汉儒站在原地,束手无策,满心悲凉。
铁木迭儿见天子沉默、群臣倒向自己,愈发肆无忌惮,当即当庭上奏:“李孟久居高位,屡屡阻挠理财大政,不宜再留居集贤要职,恳请陛下将其外放离京,调任边远行省。”
答己太后早已提前遣内侍递话仁宗,仁宗无可奈何,只能准奏。一纸诏令下发,推行延祐复科、辅佐仁宗汉化多年的首功之臣李孟,就此被逐出大都朝堂。
李孟领旨之后,并未多做争辩,只是望向御座上默然垂首的仁宗,深深一拜,转身走出大殿。出宫之时,赵孟頫追上他,二人立于宫墙槐树下,秋风卷落黄叶飘在肩头。
赵孟頫眼眶泛红,低声叹道:“先生半生辅佐陛下,重启科举、安抚流民,一心推行汉法中兴,如今只因奸相与太后私心,一朝尽数作废,我大元复兴之路,何其艰难。”
李孟望着远处兴圣宫飞檐,长长苦笑:“陛下有心治国,奈何受制于母后外戚,皇权旁落。铁木迭儿借太后之势把持中书,往后苛政只会更甚,江南民怨日积月累,终有爆发之日。你留在朝中,务必谨言慎行,保全自身,若日后有机会,仍要尽力护住天下苍生。”
说完,李孟整理衣袍,转身踏上离京驿道,再无回头。
李孟外放之后,朝堂再无敢直言劝谏的重臣。铁木迭儿借着太后撑腰,大肆提拔自家亲信、弘吉剌外戚与当年桑哥遗留的财臣,中书省六部、各路廉访司半数官员换成自己私党。但凡曾经弹劾过他、主张宽仁安民的汉臣,要么贬谪远地,要么削去官职,朝中汉化势力一落千丈。
兴圣宫内,答己太后愈发肆无忌惮干预政务,各地州县官吏升迁任免,必先经过徽政院递至太后过目,铁木迭儿凡事必先入宫请示太后,再呈递仁宗,天子形同摆设。外戚子弟无需科举、无半分治政才干,仅凭太后一纸吩咐,便能身居路府要职,搜刮地方钱财孝敬宫中。
一日黄昏,铁木迭儿携大批金银绸缎送入兴圣宫,拜见答己太后。殿内摆满江南搜刮而来的绫罗、美玉、珍奇谷物,都是各地官员为讨好丞相、进贡太后的赃物。
答己把玩着一件和田玉璧,笑着对铁木迭儿道:“你办事得力,府库充盈,哀家宫中供给也富足不少。往后只管放手施为,不必忌惮那些汉臣,有哀家在,无人能撼动你的相位。”
铁木迭儿躬身行礼:“全赖太后庇佑,臣方能为国效力。往后臣会加大江南田亩核查力度,再增赋税,供给太后与诸王开销,绝不让宫中用度短缺半分。”
太后微微颔首,吩咐内侍收下全部贡品,又开口嘱托:“皇儿仁厚心软,难免时常生出宽恤百姓的念头,你要多在他面前呈报钱粮充盈的捷报,少提及江南流民惨状,莫要让他再起减免赋税的心思。”
“臣谨记太后吩咐。”铁木迭儿应声退下,回中书之后,立刻下令各地呈报文书,只许上报收缴钱粮数额,凡记述百姓流离、灾荒困苦的奏折,一律截留销毁,不得送入大内御案。
大都中书省从此彻底沦为铁木迭儿一手操控的工具。延祐末年短短数年间,当年延祐复科带来的汉化气象荡然无存:儒臣遭贬、外戚横行、赋税苛重、太后干政成定例,天子被后宫与权臣双重束缚,空有中兴之志,却无独断朝纲之力。
江南之地,官府催税愈发严酷,当年延祐经理埋下的民怨持续发酵,村村户户暗藏愤懑;朝堂之上,忠良隐退、奸邪当道,仁宗皇权日渐架空,常年郁结忧思、进退维谷,龙体日渐损耗衰败,大元仁宗一朝的汉化中兴彻底夭折,朝堂权柄尽归外戚奸党掌控,王朝衰败的大势已然彻底固化、无可逆转。
夜深大内,仁宗独坐空荡御书房,案头摊着半卷李孟昔日草拟的宽民政令,窗外寒风呜咽,烛火摇曳不定。他抬手抚过纸面字迹,满是无力悔恨,轻声自语:“朕欲以汉法治天下,开科举、安流民,本想挽回至大年间乱政之弊,奈何母后干政,奸相掌权,区区天子,竟护不住天下小民……”
一语未尽,剧烈咳嗽涌上喉头,仁宗以锦帕掩口,锦帕之上点点血丝清晰可见,一身宏图抱负,终究困于皇室孝道、外戚权臣的层层牢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