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清晨。
春城长水机场出发大厅。
林浩拖着一个帆布行李箱,一瘸一拐地走在人群里。
断腿养了快一个月,总算能脱拐了。走路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起刚出山时那副鬼样子,至少像个正常人了。
洛书桓跟在他身后半步,右手拎着一大袋鲜花饼,左手拎着一袋松茸干货,活像个跟班小厮。
“叔,你放松点。”洛书桓看着林浩第四次掏出手机检查地址截图,忍不住出声。
“谁紧张了?”林浩把手机摁灭塞回兜里,“我就看路线。”
“您已经看了十一遍了。”
“你话怎么这么多?”
洛书桓识趣地闭了嘴,低头憋笑。
候机厅的塑料椅硬邦邦的。
林浩坐下来,捏着那张打印出来的登机牌,指腹来回摩挲着纸面的折痕。
经济舱,最便宜的那种。
他本来想买商务舱,被洛书桓拦住了。
“叔,你那十万块的亲情卡,省着点花。林教授回头要查账的。”
林浩当时差点把手机摔了。“老子花自己儿子的钱还得跟他汇报?!”
嘴上这么骂,最后还是乖买了经济舱。
广播响了,航班开始登机。
林浩站起身,膝盖发出一声闷响。洛书桓眼疾手快地伸手去扶,被他一巴掌推开。
“去去去,我还没老呢!走你的路,别搀我。”
洛书桓缩回手,在后面跟着,嘴角往上翘了翘。
飞机降落在江海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十二月底的江海市比春城冷得多,海风裹着湿气往骨头缝里钻。
林浩一出航站楼就打了个寒颤,把那件辅警送的军绿色棉服领子往上拉了拉。
出租车在江海大学正门停下。
林浩透过车窗往里看了一眼。
崭新的教学楼群在夜色里亮着灯,门口有两个穿深色夹克的便衣来回走动。
这阵势,和他印象里的“二本大学”差了十万八千里。
“到了叔,走吧。”洛书桓已经拉开车门下去了。
保安室里,值班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精瘦男人,看证件的速度比银行柜员还慢。
“林浩?来访目的?”
“找人。”
“找谁?”
“林宇。人工智能学院的。”
值班保安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抬头多看了林浩两眼。“您和林教授什么关系?”
“我是他爹。”
保安又多看了他三眼。
林浩被看得有点火大,正要发作,洛书桓赶紧拉住他,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折腾了十来分钟,验证了身份信息、通过了两道电话确认,两人才拿到临时通行证进了校门。
“现在大学门槛这么高了?”林浩嘟囔了一句。
洛书桓没告诉他,这门槛高的原因,就是他儿子。
教务处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一个年轻的行政人员在电脑前加班,听完来意后,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林教授……今天下午就离校了。行程保密,归期也没通知我们。”
林浩愣住了。
手里攥着行李箱提手的五根手指,一根地松开。
洛书桓急忙开口:“那元旦呢?后天就是元旦了,林教授能赶回来过节吗?”
行政人员摇了摇头:“这个真不清楚,他的日程安排不归我们这边管。”
出了教务处,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冬夜的冷风把林浩的裤管吹得直扇。
洛书桓攥着那袋鲜花饼,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浩沉了半天,最后吐出一口白气。
“那就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走路还打晃的右腿,又看了看远处那栋亮着灯的人工智能大楼。
“反正我又不赶时间。”
校内宾馆的前台很客气。听说是林教授的父亲,办入住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房卡拿到手,洛书桓帮林浩把行李送进房间,就开始告辞。
“叔,我先走了。我妈在外面等着呢。”
“去吧。”林浩摆了摆手,想起什么,又加了一句,“替我跟你妈带个好。”
“行!”洛书桓跑出宾馆大门,在门口站定,掏出手机拨了郑婉欣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他连气都没喘匀就蹦出一句话。
“妈!那个在缅北救我的大叔!他叫林浩!他现在就在江海大学的宾馆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郑婉欣又确认了一遍:“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就是他,妈!就是那个把自己的食物分给我、替我挡了一铁管的大叔!他是林教授的爸!”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三秒。
“我马上来。”
宾馆大堂里,林浩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他给林宇发了条微信:“你小子,跑哪儿去了?”
消息发出去,如石沉大海。
估计那小子在忙什么不能带手机的事。
林浩把手机锁屏,正打算起身回房间,旁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粉色护工服的年轻女孩端着托盘从他面前经过,托盘上放着一小杯药和一杯温水。
前台那边有人招呼她:“小王,302的季阿姨今晚的药送过去了没?”
“送了送了,刚热好的牛奶也给她端过去了。”
林浩按电梯按钮的手指悬在半空。
姓季?
住302?还是病人?
他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手指悬了三秒钟,又缩了回来。
他站在电梯口,脑子里翻了好几个来回。
林宇之前在电话里提过,季秀玲得了癌症但被他救活了,在学校这边疗养。
他本打算做好心理准备去见她的,
可他没想到,此刻就和十二年前的妻子在同一栋楼里。
电梯来了,门开了。
林浩走进去,再出来的时候他朝三楼走廊的方向看去,呼吸开始急促。
走廊里灯光暖黄,安静静的。
脚底下像是灌了铅。
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在滇省卫生间跳窗户那次都没这么费劲。
302的门半掩着。
门缝里透出柔和的暖光和一股淡淡的牛奶味。
林浩在门口站了十秒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棉服的拉链没拉正,裤脚还沾着出租车上蹭的灰。
他伸手把拉链扯了扯,又用手掌胡乱抹了两下头发。
然后,他站在了门口。
季秀玲半靠在床头的软枕上,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
驼色的羊绒开衫裹着消瘦的身子,头发梳得整齐,颧骨上带着几分淡淡红晕。
她先看到了地上那道影子。
长的,歪歪斜斜的,一条腿的影子比另一条短小截。
再顺着影子往上看。
两个人隔着半扇门对视了十秒。